五月底的陽光已經有些灼熱了，微風拂過，帶來一絲難得的涼爽。
《老千》在釜山開機。
選擇釜山，是因為這里的舊城區還保留著那種八十年代的風格。
窄巷子、老旅館、霓虹燈管壞了一半的招牌，不需要特意做舊，鏡頭推過去就是故事。
劉在勛提前一周到了釜山。
為了演好高尼這個角色，需要深入角色生活，觀察市井小民的言行舉止，甚至親身體驗他們的生活環境和情感。
劇組包下了一家靠近舊碼頭的小旅館。
三層樓，外牆貼著瓷磚，已經褪色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走廊里的日光燈管有一根是壞的，忽明忽暗，晚上走進去像在拍恐怖片。
劉在勛的房間在二樓盡頭，窗戶對著一條窄巷子。
對面是一家關門了的錄像廳，招牌上還貼著九十年代舊電影海報。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
巷子口有人在抽煙，煙頭的紅光在昏暗里一明一滅。
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低沉的，拖得很長。
來時他干淨明爽，一周過去，已然胡子拉碴，面色帶著幾分憔悴。
整個人的氣質更貼合高尼。
開機第一場戲，是賭局。
高尼第一次走進真正的地下賭場，第一次用千術贏錢。
場景在釜山舊城區的一個地下室，劇組把原來的倉庫改造成了賭場。
長桌、綠絨布、吊燈，牆上掛著褪色的油畫，角落里擺著幾台老虎機。
煙霧機噴出的煙在燈光下慢慢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威士忌和廉價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群演已經就位。
有人穿著西裝，有人穿著花襯衫，有人戴著金鏈子，有人叼著煙，吞雲吐霧。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賭徒特有的麻木。
贏過、輸過、被生活磋磨過，什麼都不信了的空洞表情。
劉在勛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碼著一摞籌碼。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領口敞著兩顆扣子。
頭發比平時長了一些，劉海垂下來，遮住半邊額頭。
妝化得很淡，化妝師看他連夜熬出來的黑眼圈，酷酷的擺手說了句，“這樣就夠了。”
崔東勛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指尖夾著煙。
“第一場戲，高尼第一次用千術贏錢。”
他頓了頓，看向劉在勛。
“你的對手是樸武錫（金相浩演的），他的角色是老千，但水平一般，你比他強。你要讓觀眾看出來，你比他強，但不是靠台詞，是靠……”
“手。”
嘿，劉在勛學會搶答了。
崔東勛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手。
“準備，開始。”
場記板舉起。
燈光暗了一些，只剩長桌上方的那盞吊燈亮著，照在絨布上，像一片會發光的草地。
金相浩先動。
他把牌推過來，示意劉在勛切牌。
劉在勛伸出手，手指搭在牌上，停頓了一秒。
旋即他的手腕輕輕一轉，牌被切開了，又合上了。
動作不大，甚至可以說很隱蔽，但金相浩的眼楮眯了一下。
他在看，眼楮眯成縫。
劉在勛把牌推回去，金相浩開始發牌。
一張，兩張，三張，四張。
牌在桌面上滑行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房間，每個細微的聲響都被放大了。
劉在勛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底牌。
再抬眼已面無表情，只是平靜的把面前的籌碼推了出去。
金相浩看著他推出來的籌碼量，明顯猶豫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無意識敲了兩下，節奏亂了。
劉在勛看在眼里，不動聲色。
“跟。”
金相浩終于咬牙跟上，把籌碼推出去。
最後一張牌翻開。
劉在勛贏了。
他沒有歡呼，沒有握拳，甚至沒有笑。
他只是伸出手，把桌上的籌碼慢慢收攏到自己面前。
動作不快，甚至有點懶洋洋的，但手很穩。
把籌碼，碼得整整齊齊，疊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金相浩靠在椅背上，盯著他看了幾秒。
欲言又止，而後站起來，轉身離場。
“停。”
崔東勛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
劉在勛放下手里的籌碼，轉頭看向導演。
崔東勛示意過來，劉在勛蹲在監視器前，把剛才那段回放了一遍。
“你切牌那一下，”
崔東勛指著屏幕。
“太快了。觀眾可能看不清。”
“要的就是看不清。”
劉在勛食指摩挲著嘴唇。
“千術不是魔術，是騙人。騙人的東西，不能被看出來。”
崔東勛驚愕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難以察覺的動了一下，隨即道。
“再來一條，換個角度。”
二條，鏡頭從劉在勛的側面拍。
他的手在牌上的每一個動作都被放大了。
切牌、換牌、推籌碼。
不是特寫，是中景。
觀眾能看到他的手，也能看到他的臉。
“停。”崔東勛又喊了一次。
這次他沒說話。
只是看著監視器，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終于開口。
“好，過了。”
全場松了一口氣。
劉在勛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手指還在微微發酸。
金相浩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驚嘆。
“你小子，那個切牌的動作練了多久？”
“兩周。”
“兩周？”
金相浩瞪大眼楮。
“我練了三個月。”
劉在勛面帶微笑，沒再接話。
接下來幾天，拍的都是一些相對輕松的戲份。
高尼在地下賭場贏錢、輸錢、被人追、被人打、被人騙。
劉在勛每天泡在片場，沒戲的時候就看別人演。
看白允植怎麼用一根煙的時間演出平京長的沉穩。
看劉海鎮怎麼用一句台詞讓高光烈這個角色活起來。
他像一塊海綿，不停地吸水。
最讓劉在勛難以抽離消化的一場戲，是高尼出賣平京長的那場。
白允植坐在他對面，臉上的表情沒有憤怒，只有失望。
那種“我把你當兒子，你把我當向上爬的墊腳石”的寒心。
劉在勛看著白允植的眼楮，那雙渾濁的老眼里，噙著淚光，卻倔強的沒有掉下眼淚。
“你走吧。”白允植的聲音很輕，“以後別說認識我。”
劉在勛站起來，轉身走了，一步都沒回頭。
“停。”
崔東勛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劉在勛走到片場外面，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因為剛才戲里的背叛與愧疚的情緒還沒散。
白允植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那個動作很輕，但劉在勛覺得，勝過千言萬語，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鏡頭一轉。
釜山舊旅館的房間只留一盞昏黃台燈。
四周靜得能听見窗外的風聲，劉在勛的手機忽然輕輕震動起來。
是他暗中派往菲律賓，秘密調查趙太勇當年車禍真相的人，發來的消息。
點開看完短短內容，劉在勛眼底掠過一抹冷意。
當年趙太勇根本不是意外車禍身亡，而是被人滅口。
真相遠比他預想的更凶險。
原因很簡單。
趙太勇是全洋集團早年世界杯賭球盤口的操盤人。
一個知道內幕，又已有退意的人，自然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趙太勇貪生怕死，留有後手，提前把非法賭球的賬冊、人員流水、利益輸送記錄給藏起來，現在這些資料下落不明。
劉在勛指尖輕輕叩著桌面，神色冷冽沉靜。
他編輯消息傳回菲律賓，讓調查人員，不惜代價，找到這些證據。
趙太勇留下的證據，明面棋子李正洙，海外勢力姜尚宇，全洋集團的迷霧正在一點點揭開。
劉在勛很清楚，只要拿到那本賬冊，就能捏住這些人的命門。
但他也隱隱覺得，應該還有更深的保護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