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子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刘在勋不知道自己是在演戏。
罗泓轸把最重的一场戏排在了周三。
首尔望远洞的老旧巷子里,冷风从门缝灌进来。
摄影棚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早上刘在勋到片场的时候,看到罗泓轸已经坐在监视器后面。
旁边坐着金允石,穿着那件脏兮兮的皮夹克,正在抽烟。
两人没有交流。
刘在勋走过去,在罗宏镇旁边蹲下。
“今天这场,你来真的。”
罗泓轸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指一直在摆弄镜头。
刘在勋微微颔首。
他知道今天要拍什么。
池英民把美珍绑到卫生间的那场戏。
剧本上只有几行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戏会定下整部电影的基调。
道具锤子是用海绵和橡胶做的,砸下去是软的。
刘在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够,但触感不对。
“换一个,重一点的。”
道具组长皱眉。
“重了会伤人。”
刘在勋无奈一笑。
“我不会真的砸。但手感要对。”
道具组长看了一眼罗泓轸,罗泓轸点了点头。
换了一把接近真锤重量的道具锤,锤头包了几层软胶。
刘在勋握着它,站在卫生间布景里,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忽明忽暗,氛围感拉满。
徐英姬已经就位。
她被绑在浴缸里,双手反绑,头发散乱,额角化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场边站着两个来探班的记者,是朴成浩放进来的,说“拍点花絮”。
其中一个举着相机,小声嘀咕。
“他能行吗?这种角色……”
刘在勋没听到。
他已经进去了。
“准备……”
罗泓轸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灯光暗下去,只剩卫生间那盏惨白的顶灯。
池英民没有愤怒,没有失控,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但这种“普通”,才是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三台摄像机就位。
“开始。”
刘在勋走进卫生间,蹲在美珍身旁。
他拿出一个黑色袋子,倒出来,哐当作响。
锤子、凿子、铁钩,都是杀人工具。
他捡起铁钩挂在墙上,嘴里说着之前那些女孩的死法,语气平静无波澜,不带任何情绪。
可恰恰是这种诡异的平静,不断加剧美珍内心的恐惧。
徐英姬睁开眼,瞳孔里映出他的脸。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不是演的。
此刻她就是美珍,美珍就是她。
刘在勋蹲下来,把锤子放在浴缸边沿。
金属碰瓷面,一声轻响。
他看着美珍,像看着一件东西。
美珍的嘴唇在抖,不断哭泣求饶。
“放过我,放过我……”
池英民的表情近乎麻木,双眼像一潭死水,没有温度。
他拿起锤子,拇指在锤柄上摩挲了一下,举起来。
美珍尖叫。
声音很尖很高,像刀子划过玻璃。
刘在勋的手顿了一下。
剧本里没有这个顿。
但池英民会顿。
他会觉得她吵,像隔壁装修的电钻声。
他皱了皱眉,眉头锁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点也不痛,她们统统不痛。”
他念念有词。
锤子落下去。
不是砸向美珍的头。
砸在她耳边的瓷砖上。
一声闷响,瓷砖碎裂。
美珍的尖叫变成呜咽,整个人缩成一团。
池英民看着她,眼神空洞,对生命毫无敬畏之心。
美珍不断挣扎,躲过了好几次。
池英民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内心的恶魔被彻底激发。
这次,他不再犹豫。
举锤,瞄准,杀意冷冽。
“停!”
罗泓轸的喊声骤然打断拍摄。
全场安静。
刘在勋举着锤子,悬在半空中。
“你刚才为什么顿那一下?”
罗泓轸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
刘在勋放下锤子。
“池英民不是犹豫。他是觉得吵。在想怎么让她安静。”
罗泓轸凝视他一会。
他转头看剧本,又转回来,嘴角翕动了几下,眼底满是震撼。
“再来一条。这次直接来。”
徐英姬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绑麻的手腕。
化妆师跑过来补妆,把额角的血痕重新描了一遍。
刘在勋站在旁边,握着锤子,闭着眼睛。
他在找池英民的状态。
不是“演”池英民,是成为他。
池英民是魔鬼,也是人。
一个举不起的男人。
一个在女人身上寻找存在感的懦夫。
一个只能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强硬”起来的可怜虫。
他的残忍不是来自疯狂,是来自无能。
他杀人的时候不会兴奋,不会愤怒,甚至不会紧张。
他只是觉得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一件该做的事。
第二条。
美珍尖叫。
刘在勋没有皱眉。
他举起锤子,指节泛白,对准她的头狠狠来一下。
哭泣声戛然而止。
“叮咚。”
门铃声。
“停!”
罗泓轸的声音有点哑。
全场安静了好几秒。
没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刘在勋放下锤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到徐英姬还躺在地上,眼泪挂在脸上,但嘴角扯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
“你没事吧?”
他伸手拉她。
“没事。”
徐英姬握住他的手坐起来,摸了摸后脑勺。
“你就不能轻点?都起包了。”
刘在勋双手合十,不断赔笑。
“对不起,对不起。”
“你笑什么笑。”
徐英姬瞪了他一眼,随即自己也笑了。
工作人员这才放松下来,有人递毛巾,有人递水。
“在勋,你过来看看。”
刘在勋走到监视器后面。
罗泓轸已经把那段回放了三遍,定格在他原地转圈的那个画面。
“你怎么想的?”
刘在勋思索片刻。
他斟酌着措辞。
“无能者的狂怒。”
罗泓轸盯着他,眼神锐利,面露错愕。
好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就是池英民。”
他站起来,对着全场喊。
“休息二十分钟,下一场。”
场边的两个记者面面相觑。
举相机的那个放下了相机,没按快门。
另一个小声说。
“走吧,够了。”
他们没拍花絮,但回去之后,有人在论坛上发了一条帖子。
“今天去《追击者》片场探班。刘在勋那场戏拍完,全场没人说话。我在现场,鸡皮疙瘩到现在没消。”
那条帖子发出去之后,刘在勋的粉丝俱乐部热闹一晚上。
休息时间。
徐英姬裹着毯子走过来,心有余悸,嘴唇还在抖。
“在勋xi,你刚才那个眼神……太真了。”
刘在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那是刚才那场戏积压的东西,还没散净。
“对不起,吓到你了。”
徐英姬摇头轻笑。
“你不是第一个吓到我的人,但你是第一个让我忘了你在演戏的人。”
那条,后来成了电影的最终剪辑版。
收工后,刘在勋坐在车里,手还在抖。
不是冷的,是没从池英民的身体里出来。
朴成浩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
手机震了一下。
金泰熙发来一条消息。
“听说你今天在片场,把人都吓哭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回什么。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忽然觉得,池英民还坐在他旁边。
分不清戏里戏外,又会对刘在勋造成哪些伤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