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独处的时候，总是容易胡思乱想。
用现在的话说叫内耗。
刘在勋坐在马路的台阶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刘在勋指间夹着半截烟，烟灰被夜风吹散。
他怔怔盯着地上一滩没干的水渍，眼神无光。
池英民还没走。
那个人还蹲在他身体的某个角落，等着明天的戏。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怯生生的，在他背后停住了。
刘在勋没回头，先闻到一股熟悉的洗衣粉味，淡淡的清香。
“哥。”
小姑娘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糯糯的，被风吹得有点散。
他慢慢转过身，刘在恩站在路灯下。
小姑娘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外套，背着书包，马尾辫被风吹歪了，眼神疲惫，小脸冻得通红。
她没笑，就那么静静的注视他，眼里全是心疼。
刘在勋张了张嘴，想问她怎么来了。
话堵在嗓子眼，还没来得及说，她已经走到他面前。
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踮起脚尖，递到他嘴边。
手指碰到他的嘴唇，凉凉的。
他身体僵了一下，没动。
她也不收回手，就那么举着，眼神带着倔强。
他微微张开嘴，含住了。
草莓味，甜得有点腻，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硬糖。
那股甜和池英民身上的冷漠味完全不搭，可偏偏就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了。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不在家待着？”他尽量放软声音，还是有点哑。
“你早上出门脸色不大好。”刘在恩往后退了半步，仰着脸看他，“我一整天心里都不踏实。放学就坐车来了，等了你好久。”
“外面风大，不知道多穿点？”他的语气里带着心疼。
“我不冷。”她缩了缩脖子，但嘴上硬撑。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抬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哥，戏拍完了，你别再把自己闷在里头了，行不行？我不喜欢今天的你，冷冰冰的，像不认识我一样。”
没什么大道理，就是单纯的害怕。
怕那个温柔爱笑、疼她宠她的哥哥，被戏里的魔鬼一点一点吞掉。
那句“像不认识我一样”，像根针扎进刘在勋心里。
他低头看着妹妹，看着她冻红的脸颊，看着她眼睛里的害怕。
池英民不等人。
池英民不需要妹妹。
但他不是池英民。
他把快烧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傻丫头。”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和从前一样，“我没事，就是还没缓过来。”
刘在恩的鼻子抽了一下，眼眶红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哥哥就又变成那个不认识的人。
“那我们慢慢走回去，好不好？”她声音软软的，带点鼻音，“走慢点，风一吹，那些不好的东西就散了。”
刘在勋低头看着被她攥住的袖口，心里一片柔软。
萦绕在身上的阴冷，麻木，被一颗糖，一句话，一只小手，一点点融化。
“好。”他轻轻点头，“咱们慢慢走。”
两个人沿着路灯往前走。
刘在恩走在他旁边，脚步故意放得很慢，不问东问西，就那么安安静静陪着他。
偶尔一阵风吹过来，撩起她耳边的碎发，也把他眉头的阴郁吹散一点。
走了半条街，兜里的手机震了。
刘在勋掏出来一看，金泰熙。
他脚步慢了半拍，表情不自觉柔和几分，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喂？”他侧过身，压低声音，接起电话。
“在勋？”电话那头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真切的担心，“听说你今天拍审讯那场戏，入戏太深了？”
刘在勋怔了一下。
消息传得真快。
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暖意，轻声应道。
“没事，就是一时没缓过来。”
“别太逼自己了。”金泰熙的声音不高，但话里透着担忧，“拍戏就是拍戏，别把情绪都闷着。好好调整，别太累了。”
没有客套，没有多余的话，就是恰到好处的关心。
温柔又走心。
刘在勋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谢谢怒那。”
又聊了几句，都是些简单的叮嘱。
话不多，可那语气里就是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挂电话的时候，金泰熙轻声说了句“早点休息”，他应了一声，挂了。
把手机揣回兜里，一抬头，刘在恩正歪着脑袋看他。
那双大眼睛布灵布灵的，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俏皮样。
“谁呀？”她故意拉长声音。
“金泰熙怒那。”
“哦……”刘在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近半步，嘴角憋着笑，“是那个漂亮的怒那呀。”
刘在勋被她的童言无忌打败了，没接话。
“哥，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刘在恩不理他的辩解，往前走了一步，转过身面对他，倒着走，仰着脸，笑嘻嘻地看着他。
“哥，你是不是该谈恋爱了？人家漂亮怒那都那么关心你，你就不能主动点？”
刘在勋被她噎了一下，抬手揉她头发：“小孩子别瞎想。”
“我才没瞎想。”刘在恩躲开他的手，撅着嘴，小声嘟囔，“我又不傻，听得出来怒那很惦记你。”
她俏皮吐了吐舌头，也不继续打趣了，重新转过身，牵住他的衣袖，安安静静往前走。
但眼里的笑藏都藏不住，好像在替哥哥偷偷高兴。
又走了几步，刘在恩倏地停下来。
“哥。”
“嗯？”
“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了。”
刘在勋脚步一顿。
“哪不一样？”
“温柔了。”她认真地看着他，“跟你今天拍戏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夜风吹过来，刘在勋没说话。
他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了，只有一点点狡黠和更多的放心。
他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
“走吧。”他说，“回家。”
“嗯！”刘在恩用力点头，牵着他的衣袖往前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拖得长长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金泰熙的短信：“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他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好的。”
刘在恩凑过来瞄了一眼，捂着嘴偷笑，没说话，只是把袖口攥得更紧了一点。
夜色很长，路灯很暖。
池英民还在他身体里的某个角落蹲着，但今晚，他不想管了。
草莓糖的甜还留在舌尖，妹妹的手攥着他的衣袖，手机里有一条等人回家的短信。
这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