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成都的时候是凌晨。
他背着包走出到达口,看见有人举着一张写了他英文名的纸板。
基金会派来接人的志愿者,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
“刘哥是吧?车队凌晨五点出发,你先在椅子上眯一会儿。”他接过刘在勋的包,“你从海外来的?”
“嗯。”
“寒国?”
刘在勋看了他一眼,“是。”
小伙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大概是每天见的人太多了,跨国来帮忙的也不是一个两个。
凌晨五点的车队开进都江堰方向的时候,天微微亮。
他坐在货车副驾,透过挡风玻璃看见路边歪歪斜斜的电线杆和垮塌的围墙,
原本低声交谈的志愿者渐渐安静,满目疮痍的景象,连呼吸都变慢。
车速慢下来,前方设有临时防疫检查点。
工作人员敲了敲车窗,看了眼刘在勋的护照,问了一句:“外籍志愿者?填下登记表。”
他填完表格,领了一件没有标识的红色马甲。
半小时后,抵达临时安置点,密密麻麻的帐篷。
推车的、扛米的、拎水的,各司其职,没人偷懒,更没有人会留意多了刘在勋一个。
不远处帐篷,一名年轻母亲抱着睡着的孩子静静坐着,眼底空洞,直愣愣地望向远处垮塌的村庄。
刘在勋只看了一眼,眼睛发涩,鼻子发酸,迅速移开目光,跟着带队的负责人走向物资堆放区区。
“刘在勋是吧?你跟着杨哥那组,负责搬运。”
跟他搭班的杨哥四十出头,本地口音,话不多。
刘在勋走过去,没有寒暄,接住他递过来的一箱矿泉水,往肩上一扛。
“力气不小。”杨哥瞥了他一眼。
“练过。”
“练过好,这儿最缺力气。”杨哥没再多问,转身去搬下一箱。
一上午没停过,水、方便面、帐篷配件、折叠床,一箱箱从卡车上卸下来,搬到指定区域码好。
刘在勋的手套磨破一只,摘下,扔进垃圾袋,继续搬,
有人递了一瓶水,接过,喝一口,拧上盖子,放回箱子。
中午烈日当空,他坐在一顶帐篷的背阴处休息,裤腿上全是灰。
旁边的一名大学生志愿者递给他一个馒头,“吃吧,垫垫肚子,下午还要运送药品。”
他咬下一口,干硬搁的喉咙发紧,嚼了两下,艰难咽下去。
大学生看了他一眼,迟疑的问道:“你是寒国人?普通话挺好的。”
“是,之前待过几年。”
对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低头啃自己的馒头。
下午的活更重,有一批药品需要转运到更靠前的一个安置点,路还没全通,车进不去,只能靠人背。
队伍刚走到半山腰,地面猛地一阵晃动,山坡上滚落碎石,身后几名女志愿者吓得惊声尖叫,药箱差点摔落。
“稳住!别慌!”刘在勋侧身护住身旁两名学生志愿者,后背牢牢撑住药箱,双膝半弯,脚掌死死踩在路面。
同行志愿者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药箱不敢动,十秒的晃动后,散落满地碎石,一侧的防护围栏直接被压垮。
“清点药品,不能让物资受损。”刘在勋弯腰捡起药盒,指尖被碎石划出一道伤口,浑然不在意。
同行志愿者声音打颤:“还好你挡了一下,这批退烧药摔坏了,老人小孩就没药用了。”
刘在勋一个人背了两趟,第三趟上山,肩膀被磨破一层皮,血丝浸透马甲。
傍晚,安置点开始搭建帐篷,支架卡住了,刘在勋蹲下楼试了几次没掰开。
一只黝黑的手臂伸过来,浑厚的北方口音普通话响起:“一起。”
金属卡扣“咔嗒”一声扣上,刘在勋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尘土,抬眼看向身旁男人。
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嘴唇起皮干裂,志愿服袖口卷到手肘,手臂肌肉结实,四目相对,两人相互点头,没有说话。
可刘在勋认出他,战狼吴经,当然这时还没拍。
后来的几天,他们分在同一组,搬物资、搭帐篷、卸货、抬东西。
偶尔坐下来休息的时候,旁边的人就喊:“京哥,水。”
那个人应一声,把水分过去。
刘在勋没问他叫什么,他也没问刘在勋。
一天夜晚值班,安置点西边帐篷传来小孩撕心裂肺的哭闹声。
一位大娘抱着浑身发烫的男孩急得直掉眼泪,临时医疗点没有退烧药,两公里外镇上的医疗费点才有。
夜晚山路崎岖难走,加上白天干活体力透支,不少志愿者面露难色。
吴经站起身,拿起手电筒,“我去拿吧。”
“一起去,两人安全些。”刘在勋跟在他身后,踏入漆黑夜色中。
山风刺骨,两人快步赶路,碎石硌着脚底生疼,拿到退烧药急赶慢赶,小男孩喂下药后不会安稳睡去,大娘拉着两人连连道谢。
两人坐在帐篷外小马扎上喘气,吴经递来半瓶温水,两人喝了几口,难得多说几句。
“你说话不像寒国人,在华国待过?。”
“待过几年。”
“你这体格,一看就是练过,健身教练?”
“不是,演员。”
吴经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演员还来当志愿者,“你拍过什么?”
“寒国电影,你没看过。”
“不一定,片名说说看。”
刘在勋报了几个名字,吴京想了一下,“《汉江怪物》?”
“演过一个小角色。”
“那我看过,那个大学生。”
“演得挺好。”吴京说完这句,把水喝完了,把空瓶揣回兜里,站起来接着干活。
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聊过电影,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就是搭班干活、扛东西、拉帐篷、排队领饭、蹲在路边吃完继续。
有时候忙到晚上九点十点,安置点亮起发电机供电的灯,他们坐在物资堆旁边的小马扎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倒数第二天,几个年轻志愿者凑过来,说想拍张合影,“京哥,刘哥,一起拍一张合照留个纪念。。”
吴京爽快答应,刘在勋也站起来,站在人群边上。
拍完照片后,有个姑娘喊了一句:“京哥,这张我能发吗?”
“发吧,别带定位。”吴经叮嘱道。
晚上收工,吴京在物资棚门口找到刘在勋,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串号码,
“手机号,以后回来了随时联系。”
“好。”刘在勋接过去,对折,贴身放在马甲内层。
分别是在第二天早上。
吴经要跟车队前往灾情更严重的镇子送物资,刘在勋的停留时间到期,准备随车队返回榕城机场。
吴京站在车边,伸出手跟刘在勋握了一下,“保重。”
“注意安全。”
吴京转身往货车走,跳上副驾,探出头,挥挥手,尘土飞扬,车子拐过山脚,消失不见。
十三天,整整十三天,从到达安置点到最后一天,刘在勋没有拍过一张照片,没有发过一条动态,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哪里。
回程的飞机上,他靠着舷窗望着底下满目疮痍的城镇,刚搭起的帐篷,还有奔波的救援人员,他轻轻闭上眼睛。
飞机落地首尔已是晚上十点。
他第一时间点开妹妹的对话框,只发了两个字:“到了。”
秒回:“饭热着。”
刘他唇角不自觉弯起,把手机放回背包口袋,走出航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