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下了,天空却没有放晴。
田泽湖西北侧,废弃的国道支线,路边立着几根信号灯。
远处,湖面结冰,岸边成排的杉树被雪压弯了腰。
美术组花了两天,把这里搭成金贤俊逃亡时暂住的村庄。
电话亭、小吃店、石板路上洒了水,看着像刚下过一场大雨。
今天这场戏,金贤俊要离开这里,崔胜熙找来,两人在村口遇见,她想带他回去,他不想连累她。
台词写得很短,全靠眼神和沉默撑住戏份。
深灰色呢子大衣,领子竖得高高,遮住半张脸,围巾绕了两圈,捂住下巴。
刘在勋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靠在电话亭边上。
至于为什么围巾绕两圈,白钟宇减重后还没恢复过来,用围巾挡住颧骨。
不远处的小吃店门口,金泰熙坐在塑料凳上听导演讲走位。
她穿了件浅米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头发扎成低马尾,鼻尖冻得有点红。
造型师本来设计的是“女特工的干练形象”。
但秋田三月的风不给面子,戏服穿在羽绒服里面,裹得圆圆的。
导演讲完走位,众人散开,各就各位。
刘在勋从电话亭旁边走过来,经过她身旁,放慢脚步。
“冷吗?”
金泰熙抬头看他一眼,哈出一团白雾。
“废话。
刘在勋嘴角勾了一下,没停步,边走边说,声音闷在围巾里。
“等会儿对手,戏往我这边靠能挡风。”
金泰熙盯着他后背,刚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场务已经喊“准备”了。
她把羽绒服往助理手里一塞,穿着风衣走到机位前。
风迎面吹来,她缩了缩肩膀,在心里暗骂一句“秋田这破天气,怎么这么冷”。
刘在勋从村口走过来,在她面前三步远,停下,抬眼。
剧本里写着三个词,“疲惫、挣扎、舍不得”。
刘在勋拍这一条,眼底的情绪比剧本多一层。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金泰熙眨了眨眼,这句词应该是下一段的,他直接跳过来。
她没多想,身体比脑子快,像条件反射一样接住。
“你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是。”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打算回去。”
“我知道。”她往前走了一步,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两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两步。
风从湖面上刮来,裹着冰碴子,打在脸上。
刘在勋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抬手摘下自己的围巾,绕到她脖子上,轻轻拢了两圈。
金泰熙呼吸猛地一滞。
监视器后面,金奎泰手指扣在椅背上,眉头微皱,但没出声喊“卡”。
副导演凑过来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拦住。
“看下去。”
羊绒围巾上还残留他的体温,贴在她脖颈。
金泰熙低头瞥了一眼尾端,绣着一个“L”字母,私人订制的那种。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发紧,一半是风灌的,一半是里什么东西被吹乱了。
“你冷。”刘在勋垂眼看她,语气平淡,“金贤俊不会给你围围巾,但我会。”
“你……这是即兴?”她怔了一瞬。
“嗯。”
她抬眼瞪他,耳尖泛起绯红,嘴角抿不住网上走。
“刘在勋,你这样,让我怎么接?”
“你可以不接。”他退后半步,拉开距离,压低声音,“反正导演没喊卡。”
“你……”
金奎泰喊“卡”,语气里没有半点不满,反而带着捡到钱的惊喜。
“这条有意思!”他像个钓鱼佬,捞到条大鱼,眼睛都亮了。
“在勋啊,围巾那个动作,后面几场戏也可以接着用。
泰熙,你的反应太好了,意外又动容,很真实。
不用保了,就这条。”
工作人员动起来,灯光师调整位置准备下一条。
助理小跑过来,伸手要接金泰熙手里的围巾。
金泰熙指头一紧,捏住围巾边角。
“不用,我待会儿自己还他。”
助理愣了愣,手停在半空,须臾就识趣地走开。
刘在勋退到电话亭旁边补妆。
化妆师拿着粉扑在他颧骨上拍了几下。
他侧着脸,余光扫到金泰熙还站在那儿,垂着眼,手指一下一下地摸着围巾上的绣字。
他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大衣的下摆被他攥在手心里,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
金泰熙叠好围巾,走过来,递给他。
“还你。”
“嗯。”他接过来,指尖碰到她手指,微凉,塞进口袋。
“你那个即兴,”金泰熙往前探了探身,几乎是凑到他耳边说的,“是早就想好,还是临时起意?”
“临时。”
“不信。”她撇了撇嘴,一眼看穿刘在勋。
他抬头看她,“为什么不信。”
“围巾上绣着你名字缩写。”金泰熙声音压得更低,嘴角带笑。
“你平时不戴私人物品,怕穿帮,所以根本不是为了拍戏。”
刘在勋的手指在口袋里顿住,指腹按在围巾的刺绣上,隔着衣料,还能摸到细密的针脚。
“观察力不错。”
“彼此彼此。”
两人隔着半米距离。
旁边摄影师在调试镜头,场务在清理地上的碎冰。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声音压得很低,视线却撞在一起,像两根绳子,越缠越紧。
“所以你承认,早就想好要把围巾给我,为什么?”
刘在勋的视线落在两步之外的地面上,停了两三秒,轻轻点了下头,“因为你冷。”
“就只有这个?”
“就这个。”
金泰熙定定望着他数秒,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下去,鼻头皱了一下。
她赶紧抬手挡住嘴,转头假装在看湖面上的冰。
“刘在勋,你说话永远留半句。”
“留半句不好吗?”
“不好。”她转回来,声音轻了几分,“听的人,一整晚都在想那后半句是什么。”
远处传来金奎泰的喊声,“还有三分钟。”
两个人同时往机位方向走了两步,又不约而同停下。
“晚上,”金泰熙攥紧风衣腰带,目光落在他大衣口袋,露出一角深灰色的绒面,“拍完戏,有别的事吗?”
“没有。”
“那要不要……”
“好。”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抢答了。
金泰熙一怔,瞪了他一眼:“你让我把话说完。”
“你说。”
“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
“你又抢答。”
他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几点?”
“你几点收工?”
“我两点半,你呢?”
“差不多也是。”
“那就三点。”
“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各自的机位。
金泰熙落后半步,那一角深灰色在风里轻轻摇晃。
没来由的觉得秋田的雪天好像没那么冷。
金奎泰在监视器后面来回看刚才那条,屏幕定格在刘在勋给金泰熙系围巾,回头跟副导演说。
“你注意看,他低头,嘴角带着笑。
按说金贤俊的状态,不该有这种表情,
但崔胜熙是金贤俊在这世上唯一不想设防的人。”
副导演凑过来看了一眼:“在勋前辈这算是……把对泰熙前辈个人的那种……”
“嘘。”金奎泰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里带着过一丝玩味,“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他往后靠了靠,盯着屏幕里走回机位的两个身影,嘴角慢慢弯起来,像一只闻着鱼味的猫。
“这种状态,拍出来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