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釜山港，集装箱码头。
海风带着咸腥的水汽，席卷整个片场，铁皮被海风刮得哐当作响。
《黄海》剧组在釜山港租下了一片集装箱堆场，今天要拍的是全片最紧张的场面之一。
久南被绵正鹤的手下骗进集装箱，发现货箱标着“东京”而非延边，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被放回去。
刘在勋到片场的时候，金允石已经在了。
头发比之前更长，脸上的胡茬混着化妆组做出来的粗糙质感，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
他坐在一个集装箱前面的折叠椅上翻剧本，看见刘在勋走过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哥，今天这场是集装箱里面的？”刘在勋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远处的集装箱上。
“嗯，你跑，我在外面堵。”金允石把剧本合上，“罗导说先拍你在里面的镜头，再拍我在外面的。”
刘在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的造型。
一身沾满油污灰尘的旧棉服，顶着鸡窝头，脸颊还带着之前打斗留下的伤口。
为了贴合久南在异国他乡濒临绝境的心态，刘在勋还特意减重，颧骨高高凸起，眼底布满血丝。
场务跑过来通知走位。
罗泓轸站在监视器旁边，手里拿着分镜图，看见两人走过来，先对刘在勋说。
“你进集装箱后，门关上，你在里面发现货架上“东京”两字，你的反应只有两秒，之后你掏匕首。”
“两秒够吗？”刘在勋皱了下眉。
“够了，久南是惊弓之鸟，心里早有预感，你不需要演‘震惊’，只要手比脑子快就行。”
罗泓轸在监视器后面喊准备。
场记板打响。
久南满心期盼的走到集装箱门口，眼露迟疑，还是弯腰钻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从门缝透进一抹光，他目光扫过货物架贴的标签，瞳孔骤然一缩。
标签上清清楚楚写着目的地：东京。
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延边。
又被骗了。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期盼，全都破灭。
外面传来哗啦响动，两个混混伸手，要把集装箱铁门关上，打算把他困在里面，运往东京。
“哐当……”铁门已经合上一扇。
刘在勋听着那个声音，汗毛立起，呼吸加快，
双腿猛地往前冲，肩膀狠狠撞在还未完全合上的铁门。
两个守在外面的男人，用尽全身力量死死抵住门板。
铁箱门被震得咚咚响。
久南拼尽全力往前推，双手，肩膀，双腿，全部用上。
可门还是被外面的人顶住，纹丝不动。
退无可退。
一丝凶厉从眼底一闪而过，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刺，没有犹豫，借着门缝，狠狠扎在一个混混身上。
“啊！”
门外一声惨叫，其中一名混混，捂着伤口，踉跄的往后摔倒在地。
久南抓住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肩膀一顶，撞开铁门，像一只被逼疯的野狗，不要命的冲出集装箱。
可刚刚逃出来，码头大门口，一阵嘈杂声钻进耳朵。
久南回头一望，绵正鹤，那个拿着骨头就能杀人的战神，就站在那里。
金允石一身黑色西装，满脸戾气，身后乌泱泱冲过来十几个打手。
前有狼才，后有虎豹。
“跑”，久南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刘在勋双脚发力，向着堆场伸出狂奔。
一群人鬼哭狼嚎的挥着斧头，追上来。
久南躲闪，格挡，挥砍，且战且退。
双拳难敌四手，不一会，外套，胳膊，后背，接连挂彩，血液顺着外套往下流淌。
他不敢停下，一旦被追上，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
不远处，一辆载着集装箱的拖车，车门没有完全关死。
久南一咬牙，侧身躲开砍来的斧头，跌跌撞撞往前扑，一把拽开驾驶室车门，跳上驾驶室。
那群人已追到车轮底下，伸手把想久南从车上拉下来。
久南右脚狠狠向下踹，几个混混被踹得连连后退。
趁着这个空隙，久南重重摔上驾驶室车门。
右手不停颤抖，拧动钥匙，引擎爆发出轰鸣声。
脚下油门，一踩到底，拖车轰然冲出，车轮碾压地面，哐哐作响。
车头狠狠撞开停在前面的小车，保险杠，车灯，碎片飞溅，硬生生撞开一条生路。
拖车在码头道路，极速飞驰，车速越来越快，转到一处急弯，方向盘失去控制，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拖车重心偏移。
“轰隆”一声，整辆拖车直接侧翻，车身碰撞地面，滑出“呲啦”火花，翻滚半圈，砸停在路边。
刘在勋靠在驾驶室椅背上，浑身无力，大口大口喘气，眼神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和绝望。
“卡。”罗泓轸大声喊停。
翻车的是特技演员，车内的表演，由刘在勋完成。
现场剧组工作人员，呆若木鸡的看着。
金允石走过来，递给刘在勋一瓶水。
“刚刚那段，没有花里胡哨的技巧，求生的感觉很到位。”
刘在勋接过矿泉水，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这个角色，从头到尾，都是被逼出来自保。”刘在勋抹了一把脸上尘土和血浆，“支撑他走下去的，是找到妻子。”
“哥，你觉得绵正鹤对久南是什么态度？”刘在勋转头看向金允石，眼里带着探讨的好奇。
金允石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绵正鹤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久南活着回来。
他在延边欠了钱，老婆跑了，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站在门口，不是在等久南跑出来。”
“对，他在确认久南已经进去了。”
罗泓轸走到旁边，盯着监视器回放的画面，眉心微蹙。
“你刚才在外面说话的，声音太稳了。”罗泓轸指着屏幕对金允石说，“绵正鹤已经知道久南不会回来了，语气再淡再平一点，不要让观众听出任何情绪。”
金允石点了一下头，把毛巾丢给助理，走到集装箱外面，重新站到自己的位置。
第二条开拍。
金允石在外面说话，声音比第一条更平淡，语速也慢一些。
门锁上，铁栓落下。
刘在勋站起来，看到“东京”的字样，停了两秒，摸出匕首。
“卡，这条过了。”
刘在勋从集装箱里出来，金允石已经在监视器旁边看回放了。
“你刚才那个停顿，”金允石的视线没有离开监视器，“比我们排练的时候，短了半拍。”
“短了？”刘在勋擦了擦额角汗。
“不是坏事，刚刚好，”金允石声音里带着老牌演员的认可，“短半拍，说明久南早知道结局，悲伤后身体的求救。”
罗泓轸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拍了拍手：“换角度，在勋，你从门缝往外看，给一个眼睛的特写，不要台词，镜头推上去就行。”
刘在勋应声，走回集装箱门口。
化妆师小跑过来，拿出喷壶，在他的眼角喷上一层水雾，达到强忍尅热效果。
刘在勋把脸贴在门缝边，眼神里混杂着着急，愤怒和绝望。
罗泓轸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屏幕，等了数秒，沉声吐出一个字，“好”。
“再保一条，金允石，你站在外面，不用动，就站在那里。”
金允石走到集装箱外面，背对着门站着。
刘在勋在门缝里，死死盯住那个背影。
罗泓轸在监视器后面，屏气凝神端详一会，终于点了点头。
“收工，明天拍跳海那场。”
场务开始收拾设备。
远处有货轮进港的汽笛声，混在风里，飘的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