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啦？遠子。從給你女神送奶茶回來就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許明遠沒說話。
他把書包往床上一扔，在椅子上坐下來，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洗得發白的運動鞋。
李健走過來踹了他一腳︰“給你說話說話呢，啞巴了。”
許明遠這才抬起頭，眼眶有些泛紅︰“她說以後不讓我找她了。”
李健愣了一下︰“誰？你女神甦念？”
“嗯。”
“她不一直那樣嗎，當舔狗還沒當習慣？上個月你不是還說她不回你消息嗎？”
“這次不一樣。”許明遠說，“這次她把我拉黑了。”
李健這下收起開玩笑的表情。
他認識許明遠快三年了，知道他對那個叫甦念的女生有多上心。
自從大一迎新生見了人家以後就開始追了，每天送奶茶、送禮物、幫她拿快遞、幫她排隊。
但甦念對他永遠不冷不熱，但他一直不在乎，還說“她遲早會看見我的”。
尤其是今年為了給她買了新款的隻果8plus,把宿舍的兄弟借了個遍，每天起早貪黑的出去做兼職，到現在還每天吃泡面。
李健一直覺得他傻，有時候覺得他軸，宿舍里的人都勸過他，但他一直不听。
“你今天見她了？她說什麼了？”
“她說她以前做了一些事讓我誤會了，都是她不對。”許明遠說完，又低著頭不說話了。
對床的王碩探過頭來︰“遠子，放棄吧！經管的甦念，那可是校花排行耪的前三，暗戀她的人從這里排到了黃浦江。”
王碩說完就被李健瞪了一眼。王碩縮回去不說話了。
宿舍安靜了一會兒，李健拍了拍許明遠肩膀︰“那你沒事吧？”
許明遠搖了搖頭︰“沒事。”
他站起來把書包里的書拿出來放在桌子上，像在給自己找事情做，“就是不太習慣。”
李健看了他一會兒︰“那你送給她的手機？”
許明遠的手停了一下︰“她說把以前的禮物一起折成錢還給我。”
“給了？”
“還沒有，我不計劃要。”
宿舍里又安靜了下來。
隔壁有人在放歌，聲音透過牆壁傳過來，听不清唱的什麼。
王碩又說話了︰“一直覺得甦念是想在遠子身上撈錢，現在看來好像又不是，不要錢，她又不缺追求者，那她釣了遠子這麼長時間是圖什麼呢？”
李健也沒再說話。他坐回自己床上，看了許明遠一眼，然後躺下來也在想這個問題。
那個叫甦念的女生他見過幾次，長得確實好看，但看人的眼神總是飄著的，像是在看別的地方，听說還是個富家女，可哪有富家女需要別人給她買手機的。
他從來沒跟許明遠說過自己的感覺，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
不過不管因為什麼，只要能斷了聯系也是好的，遠子家里也不富裕，不然這樣下去真不是辦法。
......
下午沒課，甦念宿舍四人吃完飯就回了宿舍。
甦念剛把自己的帆布包掛到椅背上，就感覺到三道目光從不同的方向看了過來。
唐梔先從陽台門口探進頭來︰
“甦念，你今天又是拒絕劉薇，又是拒絕那個送奶茶的男生……你前天晚上真沒發生什麼事情？要是真遇到事了，一定要說出來，我嘴超嚴的。”
甦念看著唐梔臉上露出真切的擔心，心口輕輕一軟。
“你們都想知道我為什麼變了對吧？”
唐梔連忙點了點頭。
沈清辭也停下了記筆記的手。
周硯打開電腦也不看了。
甦念深吸了一口氣。
她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那我跟你們說實話吧。”
“我前天晚上確實發生了一些事。”
“我一直以為我和她們關系很好，為了給她們擋酒，我喝了整整一瓶洋酒。”
“結果換來的結果卻是差點被他們賣了。”
“要不是我天生酒量好，可能就被那些人LJ了。”
甦念越說越激動，把演技發揮到了極致，慢慢又想到前世的種種，說的話也帶著真情實感。
“我昨天醒來後，深深的反思了自己。”
“想著我上大學的這一年來到底在干些什麼。”
“從大一開始，我就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
“討好別人，討好那些我覺得有用的人。”
“那些和我一樣愛慕虛榮的女生，那些討好我的男同學，還有朋友圈里的點贊之交。”
“我花了一年時間在研究怎麼讓他們更喜歡我，怎麼讓他們覺得我過得很好。”
“結果呢？”
“我現在覺得那些事情很累。”
“我只想靠著別人的喜歡活著，如果那些喜歡沒了我就什麼都沒了。”
“我手機通訊錄里是有幾百個人，可真到有事的時候又有誰能真的幫我？”
“直到我夢見我遇到困難了，結果翻遍通訊錄，發現一個人能幫我的人都找不到。”
她的聲音開始變得平靜，
“我才發現你們三個才是我真正應該珍惜的人，我現在才明白這個道理。”
話落，宿舍里安靜了片刻。
唐梔沒有接話，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點。
周硯的手指搭在電腦鍵盤上，也沒有動。
沈清辭放下手里的筆，看著她︰
“那你以後準備怎麼做？”
甦念低頭拿起手機。
她打開微信，先點進自己的朋友圈，從最後一條開始往前刪。
酒吧的燈紅酒綠。
寶格麗的外景。
法餐的精致擺盤。
自拍圖配“今天又被搭訕了”。
星巴克配“又是元氣滿滿的一天”。
唐梔湊過來看，倒吸一口涼氣︰
“你把它們全刪了？”
“嗯，全刪了。”
甦念的手指勻速地劃過屏幕。
她把朋友圈清空了。
到最後只剩下一條橫線。
然後她退出朋友圈，又翻到了通訊錄。
手指開始快速地往下滑，選中一個名字，刪除；選中一個名字，刪除。
“劉薇、張某某、王某某、李某某……這都是誰啊？”周硯小聲地問。
甦念頭也不抬︰“都是各種群里的人，反正我已經不玩了，感覺留著她們也沒用了。”
“這個頭像我感覺有點面熟……啊，是學校那個模特社團的學姐！校花排行耪第一。”
唐梔指著屏幕上的一個頭像。
“其實也沒說過幾句話。”
甦念點了一下也刪除了。
她把通訊錄從四百多人刪到了不到五十人。
剩下的都是同學、二叔和以前的高中同學，還有幾個真的幫助過她的人。
她把手機翻過來面朝宿舍的三個人︰
“好了，以後我的生活就這麼簡單。”
隨後她點開相機，對著窗台上那盆多肉拍了一張照片。
那盆多肉是去年唐梔買回來的，小小的，葉片圓嘟嘟的，一直放在窗台角上，但甦念從來沒看過它一眼。
她拍了那張照片後，打開新朋友圈的編輯框，把這張照片放了進去。
她打出來一行字︰“我就是我，不一樣的煙火。”
接著，她把手機轉過來給其他三人看︰“這就是我以後的第一條朋友圈。”
唐梔先笑了起來︰
“就一張多肉，然後加幾個字？”
“怎麼，你有意見？”
甦念挑了挑眉。
“沒有沒有。”
唐梔笑得更開了，
“就是這個跟你以前發那些內容比起來……反差太大了。”
甦念按下了發送鍵。
她看著手機里那幾個字和那盆小小的多肉，心里很平靜。
因為這盆多肉不會騙她，不需要她去修圖，不需要她再編什麼文案，它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待在窗台上，曬著太陽，偶爾被唐梔再澆一點點水。
這樣其實就夠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窗台上那盆多肉的影子拖得長長的。
在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甦念最後看了一眼。
發現新朋友圈的底下已經出現了一條評論。
是周硯發的︰
“哇！你終于發點像樣的了。”
甦念的嘴角彎了一下，把手機放在了桌子上。
“行了。”
她抬起頭看著宿舍的三個人，
“從今天開始，我甦念要重新做人了。”
宿舍里安靜了幾秒後，然後唐梔先憋不住了。
“所以你以前那些朋友圈，都是故意拍的？”
“不然呢？”
“我以為你真的去過寶格麗吃早餐呢！”
唐梔瞪圓了眼楮，“我以前還跟我媽說過我舍友是個富二代，老去五星級酒店吃早飯！”
甦念噗地一聲笑出聲來︰
“那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那你那些照片……”
“其實都是蹭的。”
甦念大大方方地說，
“就是一群人在一起拼一個，然後每個人坐下拍一張，拍完就走，連杯水都沒喝過。”
唐梔捂住了臉︰“哦媽嘎，我居然信了……”
周硯在旁邊小聲地接話︰“那上次我弄髒你新買的那個圍巾……”
“也是假的。”
“其實就六十塊，假的不能再假了。”
周硯也沉默了。
過了幾秒她忽然說︰
“我听你上個月在手機跟別人說你那雙鞋要六千多，我居然可恥的信了。”
“你說那雙鞋，那雙鞋也就三百二，在網上買的，不過穿了一次就開膠了。”
周硯也捂住了臉。
“所以甦念你這一來年在宿舍說的所有話，到底有幾句是真的？”
甦念想了想。
她把這十年前的自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那些深夜修圖，那些反復刪改的文案，那些為了湊下午茶錢然後吃了一星期的泡面，還有那些打了又刪刪了又打的回復“你真好”。
“基本上沒有真的。”
周硯看著甦念那張平靜的臉，覺得她雖然在笑，但眼楮里還有點別的東西。
沈清辭從始至終都沒有參與打鬧，但她一直在仔細听。
這時她緩緩開口了︰
“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做那些事嗎？”
“我是說……拍那些假照片、買假貨、然後假裝自己過得很好。你在圖些什麼？”
話落，宿舍里又安靜下來。
唐梔也不笑了。
周硯轉過椅子認真等待著。
甦念靠在椅背上，她想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比剛才平靜了很多:
“我圖別人看得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