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周身窍穴微微张开,一缕极其内敛的剑意从他体内缓缓凝出,悬在掌心,沉甸甸的,如同一块无形的小山。
那剑意的质感跟何止方才在石台边上展露的一模一样,稳,厚,不张扬,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何止盯着那缕剑意,嘴巴还半张着,方才没说完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你……”
陆星抬起头,笑呵呵地看着他:“前辈,您这剑意确实有点东西。”
何止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方才只是给陆星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剑意,让他感受感受,压根没指望这小子能当场学会。
可陆星倒好,就站在那儿听了一耳朵废话,连剑诀都没看,就把他浸染了几千年的剑意给凝出来了?
“你小子别乱来!”
何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老夫这剑意里裹着仙尊境的感悟,你仙圣境九层,硬吞下去会撑着的……”
他话音未落,陆星体内力量涌动,周身剑纹亮了一瞬。
那缕剑意在他掌中翻涌、凝实、压缩,眨眼之间便被混沌剑体彻底吃透。
陆星五指一拢,那缕剑意在他掌中凝成了一柄小剑,通体沉凝,透着股稳如泰山的气息。
何止的嘴角抽了一下。
陆星掂了掂手里那柄剑意小剑,一脸诚恳地问。
“前辈,我这算是出师了吗?”
何止:“……”
“前辈?”
“出什么师!”
何止终于回过神来,老脸一绷,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这才一晚上不到!老夫这套剑道浸淫了几千年,你摸了一下就想出师?老夫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陆星讪讪一笑:“那您说怎么办?”
何止喘了两口粗气,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简,随手往陆星怀里一扔,转身就走。
“这是配套的剑诀,拿去学,学会剑诀才算完。”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指望老夫给你讲,自己琢磨去!”
话音落下,人已经出了院子,脚步快得像是在跑。
陆星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简,一脸茫然。
他扭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院门口,又看了看手里的玉简,眉头微皱。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没人回答他。
陆星只好自己把玉简往额头上一贴,神识探了进去。
玉简里记着一套剑诀,名唤镇岳剑,共分三重境界。
第一重,镇岳。
剑势起时,如岳镇山河,大地为之一沉,修到此重,剑出则方圆百丈地脉尽数被压住,草木伏地,飞鸟坠空,一切活物都被剑势钉死在原地。
第二重,镇地。
剑势不再借地脉,而是直指大地本源,一剑落,千里地气凝滞,山不移,水不流,连风都死在半路上。
第三重,镇天。
剑势起于地,贯于天,与九霄之上的大道法则勾连。一剑落,天地同镇,日月敛光,万灵噤声,修到极致,出剑之时,整片天地都在剑势中凝结。
“有点意思!”
何止的剑招,依旧没有脱离无极仙术的范畴,可一旦与其剑意结合,所能爆发出来的威力却成倍增长!
“不愧是天门山的宗主!”
陆星惊叹。
何止的修为,在那一群老怪物中只能算中下水平,可即便如此,他对剑道的领悟,分明已经走上了一条独属于他的道路!
只是…
何止的剑道强归强,可在他看来,却少了几分杀伐气息,剑本来就是用来杀人的,磨磨蹭蹭像什么话?
“我还挑上毛病了?!”
陆星自嘲一笑。
哪怕是巅峰仙圣,和真正的仙尊比起来,差距有如云泥,他哪有什么资格去说何止的剑道有问题。
摆正心态,陆星开始参悟何止送来的镇岳剑。
几乎在瞬息间,陆星就完全沉浸在镇岳剑的玄妙当中。
混沌剑体被叩天剑阶重塑一次过后,他对剑道的感悟速度显着提升!
那跨度,连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过去,他修炼一门混元级的仙法,都需要在阴阳合欢珠里修炼漫长的时间,可现在,手上这门无极仙术,在他眼中却没有半点晦涩之处。
目之所至,心里面已经瞬间明了。
“这算怎么回事?”
陆星大为震惊。
走过扣天剑阶后,他现在修炼剑招剑指就像是在作弊一样。
他并指成剑,照着镇岳剑的法门,往前一压。
轰隆!
剑势未至,天地先有了感应。
九霄之上,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整个往下塌了一截。
山间流转的灵雾凝在半空,无法流动分毫。
剑峰上的老松纹丝不动,可松针尖上挂着的露珠却齐齐一震,同时坠地,湮灭成灰。
剑势震落,天地失声。
配合上何止所领悟的剑意,他这随手一压,竟爆发出远超此境的威能!
陆星心头微凛。
不愧是一个仙尊所领悟的剑意,可惜,还差了些许杀意!
他凝眉沉思,心念浮动间,周身的气息也逐渐变化。
原本厚重的镇岳剑势,此刻更增添了一抹杀意。
另一边。
何止刚离开不久,整个人便怔在原地。
“这股气息…是我的镇岳剑?”
他脸上神情迅速变幻,根本不敢相信。
“不可能,那小子拿到镇岳剑才过了多久,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参悟了其中之意,还将气势施展而出,这绝无可能!”
可感知散开的那一刻,他即便再不愿相信,也只能默默接受,那小子不仅掌握了他苦修多年的剑意,甚至连他的剑招都学了去。
更惊人的是,那小子不仅学了他的剑意和剑招,甚至还自己做了改变,那股锋锐气息是连他都未曾拥有的。
何止万分惊叹,同时忍不住自嘲一笑:“以前也有不少人说,我的剑少了一股锐气,我也曾尝试过让它多一缕锋芒,却失了那股少年锐气,这小子倒是帮我做到了!”
他转身看向陆星所在的方向,摇头轻叹:
“还真是个小怪物!”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小子还真是出师了。
心中欣喜,可何止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出师?
他从带走陆星到现在,连一个晚上都没过去,他出哪门子师?
这要让人知道了,还以为自己堂堂天门山的宗主,都没有东西可以教给他呢!可偏偏自己最核心的东西都已经被学走了,其他的东西无关紧要,他真没什么好教的了啊!
何止摇头,转身就走。
就算要出师,也得多等几天才行!自己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鬼地方了,反正那小子也才刚到天门山,正好晾他几天!
选定了个方向,何止瞬间飞身而起!
…
何止走后第二天,便有弟子登门传话。
来人名叫秦臻,是何止的关门弟子,天剑峰上除了何止之外说话最管用的一个。
他生得方脸浓眉,身形敦实,往那儿一站跟半截铁塔似的,看着是个粗人,说话做事却极有章法。
见了陆星便拱了拱手,神色恭敬:“陆师弟,宗主传话过来,说近日宗内事务繁忙,一时脱不开身,让师弟先在此处自行参悟剑道,待宗主忙完了再来寻你。”
陆星正在院子里比划镇岳剑的手势,闻言收了手指,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麻烦师兄跑这一趟!”
说完,他忽然怔了一下。
方才收势的时候,他指尖的剑意还没完全散尽,跟秦臻身上那股气息一碰,竟生出几分极其微弱的共鸣来。
那共鸣很淡,淡到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可陆星的混沌剑体经叩天剑阶重塑之后,对剑意的感知敏锐得近乎变态。
秦臻身上那股剑意沉凝厚重,路子跟何止的镇岳剑一脉相承,只是火候差了些,还带着几分尚未打磨掉的生涩。
“这位师兄。”
陆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剑意…跟宗主是一个路子?”
秦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拱手道:“师弟好眼力,在下秦臻,是宗主座下的关门弟子,在天剑峰上跟着师尊修了八百多年!师弟若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师尊不在,峰上这些事我还算拿得准。”
陆星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关门弟子,八百多年,剑意跟何止同出一脉,难怪方才那一碰能生出共鸣。
何止派他来传话,倒也不算随便打发。
“行,秦师兄,我记住了。”
陆星咧嘴一笑,“暂时没什么事,有事我再找你。”
秦臻也不多留,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陆星继续原地修炼。
何止那套镇岳剑他已经吃透了,接下来便是反复打磨,把三重剑势跟自己的杀意融到一处,练到收发由心。
头三天收获不小,镇岳剑势跟混沌剑体越磨越合,那股藏进镇压之势里的锋锐也越来越顺手。
可再往下,却已经难以有什么收获。
陆星也明白,修炼一途,只是一味地苦修是没有用的,还需要结合实践才行。
“来这天门山也好几天了,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能做,不如去转转!”
刚走到峰腰的岔路口,迎面便碰上了秦臻。秦臻还是那副敦实模样,方脸浓眉,见了陆星拱手一礼:
“陆师弟!”
陆星一见是他,脸上的笑唰地就绽开了,跟见了亲人似的,两步并作一步迎上去,一把攥住秦臻的手,上下使劲晃了两晃。
“哎哟!秦师兄!”
这一声喊得又亮又热乎,秦臻愣是被他晃得歪了一下身子。
“我这正念叨您呢!这几天连个鸟影都见不到,可闲死我了,就盼着碰见个熟人唠两句,可算把师兄您给盼来了!”
他攥着秦臻的手不撒开,另一只手还往人胳膊上拍了两下,笑得见牙不见眼:“师兄这是去哪儿忙啊?累不累?要不歇会儿,跟师弟我说说话?我这一个人待着,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憋得我都快跟院子里的老松唠嗑了。”
秦臻被他这一套连珠炮轰得有点发懵,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话:“我…正要去后山办点事。”
“后山好啊!”
陆星顺杆就爬:“后山空气好,我陪师兄走一趟?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他这副热络劲儿,倒弄得秦臻有些哭笑不得。
他无奈点头:“行吧,陆师弟若觉得无聊,跟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