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立马来了精神,屁颠屁颠跟上去,跟秦臻并肩走在一处。
后山比前山清静,石阶两边尽是些老树,枝杈张牙舞爪地伸到路中间,得侧着身子才过得去。
陆星一边走一边拿手拨开挡路的枝条,嘴上也不闲着:“秦师兄,你平时就管后山这些活计?”
“管一些。”
秦臻话不多,走路也稳,一步是一步。
“那挺辛苦吧?”
陆星侧头看他:“我看这后山清冷得很,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你一个人待着不闷得慌?”
秦臻想了想:“习惯了。后山清静,正好修剑!”
“倒也是!”
陆星乐呵附和着,说罢,脚步却突然顿下,猛地扭头看向一方。
竹林深处飘出一缕极浓的药香,沉而不散,甜里带着一丝辛辣,隔着老远都往人鼻子里钻。
“秦师兄,这里好东西不少啊!”
秦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确实,都是师尊闲暇时种下的一些仙药,山那边还豢养着一些用以食用的仙禽。”
陆星眼睛一亮:“能吃?”
“能是能…”
秦臻迟疑了一下:“可那是师尊的私产,没他点头,谁也不敢动。”
陆星啧了一声,一脸不满:“秦师兄,你也知道,我这几天练宗主的镇岳剑,三重剑势压下去,耗的全是本源精气,身子虚得很,再不进补怕是要出岔子,你去跟宗主说一声,我借几株补补。”
秦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知道师尊这些天嘴上说晾着陆星,可峰上上下下谁不清楚,资源都得紧着这位先用,他要是真拖了,回头师尊怪罪下来还是他的事。
“陆师弟稍等。”
秦臻拱了拱手,转身快步往竹林里去。
他去了得有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藤编的食盒,身后还跟着两个杂役弟子,一个拎着两口大锅,一个扛着柴火。
“陆师弟。”
秦臻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
“师尊传话回来了,说这些先吃着,不够再说。”
陆星凑过去揭开盒盖,眼睛都看直了。
食盒里头分了三层。
最上层整整齐齐码着四枚蛋,通体赤红,蛋壳上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像是一缕细小的火苗在跳动。
第二层是一把菌子,伞盖乌黑油亮,菌柄洁白如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其浓郁的鲜香,里头裹着一丝冷冽的灵气。
最下层压着一截根茎,拳头粗细,遍体金黄,断口处渗着乳白色的汁液,那汁液滴在桌面上,竟凝成一颗颗珍珠般的圆粒,久久不散。
“好东西啊!”
陆星差点没流下口水来!
“这是什么蛋?”
陆星拿了一枚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赤焰鸾的蛋。”
秦臻道:“据说体内有一丝凤凰的血脉,峰后头养了三对,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枚。”
“这个呢?”
“墨云芝,长在后山阴坡的老松根底下,百年才出一朵。”
“这个?”
“地髓金精乳,师尊早年间从地底深处带回来的,一直拿灵泉养着,说是等哪天炼一炉好丹用。”
陆星听得连连点头,又扭头看向那两个杂役拎着的锅和柴:“锅和辅料都有了,没带点肉?”
秦臻沉默了一息,冲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杂役弟子从背篓里拎出一只肥硕的锦鸡,通体羽毛五彩斑斓,尾羽足足拖了三尺长,根根泛着宝光。
那锦鸡还活着,被拎出来的时候蹬了两下腿,喉咙里咕咕地叫。
“五彩锦雉。”
秦臻道:“也是师尊养的,平时就搁后山吃虫子。”
陆星一拍大腿:“齐了!生火!”
半个时辰后,天剑峰后山飘出了一股让人走不动道的香味。
那香味先是浓烈的肉香,醇厚丰腴,裹着油脂的焦香往鼻子里撞。
紧接着是菌子的鲜香,清冽悠长,把肉香的腻劲儿压得恰到好处,最后是地髓金精乳化开的甜香,混着那四枚赤焰鸾蛋打散了煎出来的焦香,一层叠一层,顺着山风就飘了出去。
山前山后,小半个天剑峰的弟子都伸长了脖子。
“嘶…这什么味儿?谁家在做好吃的?”
“闻着像后山那边飘来的!”
“后山?那不是宗主养东西的地方吗?谁敢动啊?”
陆星蹲在火堆边上,拿根树枝搅着锅里的汤。
那锅汤炖得浓白,锦雉的肉已经烂熟,菌子在汤里上下翻腾,煎得金黄的鸾蛋切成块沉在锅底,地髓金精化开的汤汁黏稠透亮,裹在每一块食材上。
他舀了一勺,吹了两口,送进嘴里。
“嘶…”
陆星眼睛猛地瞪圆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那汤一入喉,先是一股滚烫的鲜味炸开,紧接着一股温和却浑厚的灵力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涌,浑身的毛孔都跟着张开了。
锦雉肉里的灵力温而不燥,墨云芝的清冷灵气把肉里的火气化解得干干净净,地髓金精那股醇厚的土行本源之力则沉入丹田,夯实根基。
三样东西搁在一锅里炖,竟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来得熨帖。
他一口气干了好几口,又撕下一条锦雉腿啃得满嘴流油,只觉得这几天练剑耗掉的精气神儿全补回来了,甚至比之前还充盈了几分。
“秦师兄!还有你们…”
陆星冲旁边招了招手:“别干看着了,一起来点!”
秦臻站在三步开外,一脸为难:“陆师弟,这是师尊的…”
“师尊的什么师尊的,他都点头了!”
陆星不由分说盛了一碗塞他手里,又把那两名杂役招呼到一旁:“你们跟我客气什么?吃!”
秦臻端着碗,迟迟不敢动,两名杂役更是直吞口水,眼巴巴看着秦臻的举动。
陆星一瞪眼,直接上手把他们按到石凳上,又把碗往他嘴边怼了怼:“你吃不吃?你不吃我回头跟宗主说你招待不周,让我一个人吃独食,连个陪吃的都没有!”
秦臻被他按得没办法,只好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两名杂役见状,激动地对视一眼。
“多谢陆师兄,我们就不客气了!”
几口热汤下肚,秦臻那张方正的脸上也松动了,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他喝了大半碗,忽然抬起头,看了陆星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陆星啃着菌子问。
“陆师弟。”
秦臻斟酌了一下:“我听说你才仙圣境九层,可那日你刚来天剑峰的时候,施展的镇岳剑威能,我远远看着,比我强出不知多少,我练了八百多年,也没到那个火候。”
他放下碗,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星:“我想跟师弟讨教一二,切磋切磋,行吗?”
“行啊。”
陆星嘴里还嚼着菌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反正都是顺手的事,师兄准备好就开始吧!”
秦臻闻言,眼睛一亮,那张方正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兴奋,拱手道:“多谢陆师弟成全!那我等师弟吃完,收拾妥当了再来请教!”
“不用等。”
陆星乐呵一笑,一边吃着锅底,一边摆手:“就现在吧,边吃边打。”
秦臻愣了一下,脸上笑意收了收:“陆师弟,这不合适吧?你正吃着,我贸然出剑,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你打不过我?”
陆星咧嘴一笑,又撕了条鸡腿啃了一口:“秦师兄,你八百多年的剑修,我一个仙圣境九层的后辈,坐着跟你打,你还怕赢不了?”
这话说得秦臻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性子再敦厚,也是天剑峰上除了何止之外说话最管用的人,被一个后辈如此轻视,心里那口气多少有点不顺。
“陆师弟这话说得就有点大了。”
秦臻握上一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气息一点点沉了下来:“那师弟小心了!”
陆星点点头,嘴里还在嚼鸡肉,右手从盘子里又捏了枚鸾蛋,眼睛看都没看他。
秦臻眉头一皱,不再多话,剑势骤起。
秦臻动了。
他这一剑没有半分试探的意思,剑势在身周蓄到极致,才猛地压下来。
剑意沉如山岳,剑锋未至,那股厚重之力已经把地上的碎石压得簌簌滚动。
竹林里的风被剑势一逼,齐刷刷往外退,连竹叶都被压得贴在了枝上,这一剑,他把自己八百多年的底子全撂了出来。
陆星还是坐着。
嘴里嚼着最后一口菌子,右手从盘子里不紧不慢地捏起一枚鸾蛋,等那道剑势快压到头顶了,才把左手抬起来,并指成剑,随意往上一迎。
指尖剑意涌出的那一瞬间,整片后山的气机都变了。
九霄之上,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了一把,往下塌了一截,日光被压得暗了三分。
山间流转的灵雾凝在半空,不上不下地僵着。
陆星指尖那道剑势往上迎去,沉、稳、厚,跟秦臻的剑势路子一模一样,可撞到一处的瞬间,秦臻那道剑势就像是薄冰遇上了碾子,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
碎裂之后,陆星的剑势余力不减,继续往上压,压过秦臻的剑锋,压过他的手臂,压到他的肩头。
秦臻只觉得肩上骤然一沉,整个人被那股剑势硬生生按在原地,双脚陷进石板半寸。他拼了命催动剑意想顶回去,可越顶越沉,到最后连脊梁骨都被压弯了几分。
秦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陆星收回手指,散去剑势。
“秦师兄,你还好吧?”
秦臻这才噗通一声跌坐回石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陆师弟。”
秦臻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是疑。
“你方才那道剑势,路子确实是我师尊的镇岳剑,可为何…为何里头带着一股我从未感受过的杀意?我师尊的剑不是这样的,我练了八百多年,也没练出这种东西。”
陆星把鸾蛋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咧嘴一笑:“秦师兄,你师父的剑是他的剑,你的剑是你的剑,我的剑自然是我的剑。千人千面,剑也一样,我学了你师父的路子,可我用出来的剑,得带我自己的风格才行。”
“千人千面?”
秦臻一怔,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