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感觉像是成千上万只虫子同时往骨头缝里钻，又麻又痒又疼。
剑煞裹着历代剑修坐化前留下的残念和杀意，污浊暴虐，毫无章法，一股脑往他经脉里灌，寻常修士被这么一冲，当场就得神魂失守，可陆星站在原地，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闭上眼，细细体会着那些剑煞在体内横冲直撞的路数。
乱，是真乱。
每一缕剑煞都带着不同的道则残片，积攒了无数岁月的剑煞搅成一锅粥，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
“有意思！”
陆星咧嘴一笑，主动将更多的剑煞纳入体内。
平静的化剑峰泛起一丝涟漪。
那些盘踞在峰顶无数岁月的剑煞，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躁动起来。
起初只是他周身三丈之内的剑煞往他体内涌，可随着他的动静越来越大，更远处的剑煞也被牵动了，如同一道道暗流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
峰顶平台上那些断剑残剑齐齐震颤，剑身上锈迹簌簌往下掉，每一柄断剑里都封着一缕坐化剑修的残念，此刻全被那股牵引之力搅醒了。
涌起的剑煞更加浓郁，更加狂躁。
何止在半空中看得眼皮直跳：“这小子疯了？主动往里头引？”
大长老也皱起了眉头：“剑煞一旦暴动，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这小子也真是乱来，修炼讲究一个循序渐进，他这么搞，处境只会更加凶险。”
剑老头冷声一笑。
“他喜欢玩就随他呗！”
化剑峰上，剑煞翻涌如潮。
陆星站在峰顶，周身窍穴大开，将那些暴动的剑煞一股脑往体内扯。
剑煞入体，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每一缕都带着不同的道则残片，搅成一锅粥，他眉头微皱，正要再往深里引，识海中忽然响起楚辞的声音。
“这地方不错！”
陆星一愣：“楚辞姐，你醒了？”
楚辞嗯了一声，语气比平日清醒许多：“这些剑煞里封着不少剑修的残念，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底子厚得很，你要是只想拿它们磨一磨筋骨，那也就罢了，可你要是胆子够大，不怕把事闹大，我倒是有一道法门，能让你把这地方的好处全吃干净。”
“什么法门？”
陆星来了精神。
“神隐术！”
楚辞道：“算是一门魂术，勾连天地间留存的魂力残响，能唤醒过去死在这里的英灵。那些剑修的残念被剑煞封着，本来成不了气候，可用神隐术一催，他们就会凝出完整的魂身来，与你一战，你若是能击杀他们，便能得到他们生前的一部分剑道感悟。”
陆星的眼睛瞬间亮了：“还有这种好事？”
“好事？”
楚辞哼了一声。
“那些英灵，个个都是死在化剑峰上的老怪物，生前最差的也是仙圣境巅峰，卡在准仙尊无法突破的不计其数，坐化在此的剑尊两只手也数不过来，你觉得这是好事？”
陆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剑尊？”
“你以为这化剑峰凭什么连准仙尊都不敢久待？”
楚辞的语气沉了下来。
“那些剑尊坐化之前，一身的剑意散不尽，怨气凝在峰顶化不开，几万年积下来，杀念重得能蚀骨。你现在唤醒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可即便是这一部分，里头也有几个怨气极重的。那些魂身没有生前的理智，只剩下剑道本能和死前的执念，真要唤醒，怕是第一个就要拿你来祭剑！”
她声音更加冰寒：“你要是打不过，死在里头我可不管，神隐术是我教你的，可那些英灵不认我。”
“打得过，肯定打得过！”
陆星搓了搓手，脸上那点贱笑压都压不住：“楚辞姐，好姐姐，快教我！”
楚辞被他这贱样叫得有些无语，沉默了两息，才没好气地开口：“少来这套。”
“那不行，你是我亲姐，这神隐术不教我教谁？”
陆星一脸诚恳，语气极其欠揍：“楚辞姐你放心，你教我，我肯定好好学，绝不会丢了你的面子！”
楚辞懒得跟他贫嘴，直入正题。
“神隐术的关键，是魂力与时间道则的交感，剑煞里封着的残念，是过去的东西，你要唤醒他们，就得让他们的时间动起来。”
“这道术法的根子就在时间道则上，你得先把魂力铺开，勾连这片天地里留存的时光痕迹，再以魂力为引，把那些痕迹里沉睡的剑修残念拽出来。”
“怎么拽？”
“把神隐术的法门记住，按我说的做。”
楚辞将一道法诀送入他识海，陆星闭目感受，那法诀极其繁复，魂力运转的路子跟寻常仙术完全两样，修炼难度不低。
可对陆星来说，这种复杂的东西反倒比简单的更有意思，他细细推演了一遍，睁开眼，咧嘴一笑。
“会了。”
“这么快？”
楚辞眉眼微挑，即便知道陆星的情况不能和常人比较，还是感到有些惊诧！
“本来就不难。”
陆星理直气壮：“而且好姐姐你教得好。”
楚辞没接话，可陆星能感觉到识海深处那股嫌弃。
他没再多说，深吸一口气，魂力从识海中涌出，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朝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那魂力铺开的同时，陆星指尖掐诀，神隐术的法门全力运转，一股极其诡异的力量从他魂力网中渗了出来，钻进化剑峰的剑煞深处，勾连起那些封存了无数岁月的时光痕迹。
整座化剑峰忽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峰顶平台上那些断剑残剑齐齐长鸣，剑身上的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剑光。
那些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到最后每一柄断剑都化成了一团半透明的魂影，魂影凝实，竟化作一个个身着古旧衣袍的剑修，或持剑而立，或闭目端坐，或仰天长啸。
那些剑修魂身一个接一个地凝出来，不过片刻工夫，整片峰顶平台上便站了近百道身影。
每一道魂身都散发着极其凌厉的剑意，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正是他们死前未曾消散的执念。
近百道魂身围在陆星四周，齐刷刷睁开眼。
半空中，何止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是什么情况？那些魂影是什么东西？”
大长老的脸色也变了：“有人把化剑峰里封着的英灵唤出来了？谁有这种本事？”
剑老头抱着胳膊，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小子，行啊，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老头子我真没想坑死你啊，偏偏你自己要寻死！”
何止等人的脸瞬间白了。
“剑尊，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要寻死？”
剑老头抱着胳膊，眼睛盯着化剑峰顶那近百道魂影，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化剑峰上的英灵，按执念深浅分三等。最外圈那些，死得还算安详，执念不深，魂身也弱，磨一磨筋骨正好。中间那些，死前带着不甘，剑意里裹着怨气，凶险，但还能对付。可最里头那几个……”
他眼皮微微眯起。
“最里头那几个，是死前杀念未消、怨气凝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东西。生前就是剑尊，死了更不讲道理，你要是只在外圈转悠，那小子还有活路，可他方才那一手神隐术铺得太广了，要是把那几个老的也弄醒，事情可就有意思了！”
何止急得直跺脚：“弄醒了会怎样？”
“怎样？”
剑老头斜了他一眼：“那几个老东西生前就杀人不眨眼，死了怨气不散。那小子才仙圣境九层，真对上那种级别的魂身，他拿什么打？拿嘴啃？”
大长老脸色铁青：“那您方才还说他喜欢玩就随他？”
“我说的是随他玩，可没说他一定能活着出来。”
剑老头乐呵一笑：“再说是他自己要乱来的，我可没逼他。不过……他要是真能把那几个老东西收拾了，那事情就更加有意思了……！”
他没往下说，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何止攥着拳头：“剑尊，您这等于把他往死路上推！他才来天门山几天？就算他天赋再高，也不能这么折腾！”
剑老头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混沌剑体和寻常剑修走的路子本就不同，你们舍不得，那就只能他自己对自己狠。”
他说完，目光重新投向峰顶。
“看着吧。”
化剑峰上，近百道魂身齐刷刷睁开了眼。
最先动的，是最外圈一个身着青灰旧袍的剑修魂身。
那魂身瘦削干枯，面容模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峰顶，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多少年了……老夫竟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他转过头，看向陆星，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谢意：
“多谢小友，你那一手魂术，把老夫从无边剑煞里头拽了出来，老夫在这峰顶沉了不知多少万年，一身奔潮剑意始终差着最后一层窗户纸，死到临头都没能捅破，可方才被你唤醒的那一刻，老夫忽然就想通了。”
他抬起手，掌中凝出一柄半透明的长剑，剑身上剑意翻涌，如同一道道潮水在剑脊上来回奔涌。
“老夫这奔潮剑意，取的是海潮涨落之理，一浪推一浪，一潮叠一潮，前浪未消后浪已至，连绵不绝，生生不息！可惜老夫生前始终没能把最后一叠浪推出去，如今魂身凝成，反倒没了那些杂念，小友，老夫想请你指教指教。”
话音未落，那剑修魂身手腕一翻，一剑横扫而出。
剑如潮涌。
整片峰顶的空气都被那一剑搅动了，剑意化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浪潮，从剑尖处翻涌而出，一浪叠着一浪，一潮推着一潮，层层叠叠往陆星压来。
那浪潮越推越高，越推越厚，到了陆星面前时已经化成了一片滔天巨浪，裹挟着奔涌不息的剑意，仿佛整座化剑峰都被那片潮水淹没了。
陆星站在潮中，一动不动。
他没有出剑，也没有闪避，就那么站着，任由那片剑潮从他身上碾过去。
剑潮拍在他身上，拍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皮肤上被割出一道道细密的血痕，可他的眼睛始终亮着。
“前辈这奔潮剑意，果然有点东西。”
陆星细细感悟着那股剑潮的走势，嘴角咧了咧：“一浪推一浪，后劲绵绵不绝，跟海浪涨潮的路数一模一样，可惜前辈生前没能把最后一叠浪推出去，是因为心里头有杂念，总想着这一浪推出去之后该怎么收。”
那剑修魂身一愣。
陆星抬起右手，并指成剑，朝着那片剑潮一指压了下去。
“送前辈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