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势起,同样如潮涌。
可陆星这一剑推出的潮,比那剑修魂身推出来的潮更急、更猛、更不讲道理。
他压根没想收,也没想留,一剑推出去就是奔着把对手拍死在沙滩上。
潮水一层叠一层,一浪盖一浪,后浪推着前浪,前浪还没散尽后浪已经压了上来,整片峰顶都被他那道剑潮淹得看不见人影。
那剑修魂身瞪大眼睛看着那片扑面而来的剑潮,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欣慰,最后化成一声长笑。
“好!好一个奔潮剑意!老夫推不出去的最后一叠浪,你替老夫推了!好啊!!”
“老夫天资愚钝,穷极一生也就走出这一种上不得台面的剑道,老夫一直遗憾,没给奔潮剑道找到一个传人,你小子如今却承了奔潮之意,老夫心下甚慰啊!”
笑声未落,他那道魂身便被陆星的剑潮碾过,化成漫天光点消散当场。
消散的瞬间,他对剑道的毕生感悟凝成一道极其纯粹的流光,从光点中穿出,直直没入陆星体内。
陆星浑身一震,闭目消化了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多了一分圆融。
与此同时,整座化剑峰上盘踞了无数岁月的剑煞和灵气,随着那道魂身的消散,竟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分。
峰顶平台上的剑煞薄了一层,那些断剑残剑上的锈迹也跟着褪了些许。
半空中,剑老头的脸色猛地变了。
“坏了!”
何止等人脸色煞白,齐刷刷往前一步。
“剑尊!是不是陆星有危险?若他遇险,还请剑尊能够出手相助!”
“那小子才仙圣境九层,那英魂少说也是仙圣巅峰的底子,他拿什么打?剑尊,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大长老也急了:“剑尊,您要是不方便出手,不如让弟子们下去把他给捞上来……”
话没说完,却见剑老头猛地一拍大腿。
“坏事了啊!”
剑老头把自己的腿都给拍肿了,一边拍一边破口大骂:
“这个小兔崽子!老子让他去那化剑峰,是为了让他磨砺剑道,他倒好,进去拆山去了!”
何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剑老头一个瞪眼给堵了回去。
“化剑峰本就是诸多英灵凝聚的剑道聚拢而成,这小子这么搞下去,化剑峰就要毁在他手里了!”
大长老脸色铁青:“那您方才还说随他玩……”
“我说随他玩,可我没让他往死里玩啊!”
剑老头一跺脚,赤脚在虚空中跺得咚咚响。
他猛地停住脚,喘了两口粗气,咬牙切齿道:“不行,我得去把那小子给拎出来!”
何止等人当然不肯。
大长老一把抱住剑老头的胳膊,何止从另一边死死拽住他袖子,周铁剑干脆挡在剑老头身前,张开双臂拦着。
几个人眼睛都红了,七嘴八舌地骂起来。
“剑尊!您方才还说他喜欢玩就随他,这会儿又要把他拎出来,您这不出尔反尔吗?!”
大长老嗓门都劈了。
“就是!您把他往化剑峰里一扔,现在又要拎出来,您到底想让他怎么样?”
何止拽着袖子不撒手,满脸涨红。
周铁剑也急了:“剑尊,您要是现在把他拎出来,他那些剑道感悟不就全废了?以后传出去,说因为你眼红小辈机缘,让陆星在化剑峰里半途而废,您的脸该往哪儿搁?”
剑老头被几个人缠得脱不开身,那条被自己拍红的大腿还火辣辣地疼。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一甩袖子,瞪眼骂道:“行了行了!你们一个个的,倒比老夫还急!”
大长老看他语气松了,赶紧道:“剑尊,您方才说他这么搞下去化剑峰要毁,您心疼归心疼,可也不能真把他拎出来啊,他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剑老头沉默了几息,慢慢把胳膊从大长老怀里抽出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红的大腿,一脸肉疼地咂了咂嘴。
“行了,松手吧。”
他叹了口气,背着手往峰顶方向又看了一眼,没再提拎人的事。
何止和大长老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剑老头哼了一声,嘟囔道:“真是的,老夫还得在这儿替他操心,他倒好,一门心思要毁了这化剑峰!”
……
另一边,化剑峰上。
第一个英魂消散之后,峰顶安静了片刻。
那些围在四周的英灵魂身一个接一个地动了起来,有的睁开了眼,有的抬起了头,有的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柄半透明的长剑。
好在这些英灵都不怎么暴虐。
离陆星最近的一个英魂是个瘦高个,面容清癯,蓄着一把山羊胡,上下打量了陆星一番,又看了看方才消散的那个青灰旧袍剑修留下的光点,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奔潮剑道,一辈子没把最后一叠浪推出去,临了临了被你送了一程,倒也算是圆满了。”
他转过身来,冲着陆星拱手一礼:“老夫修的是夜雨剑道,小友可愿再指教一二?”
陆星把方才那道奔潮剑意消化得差不多了,正愁没下一个练手的,闻言咧嘴一笑:“求之不得。”
那瘦高个英魂手腕一抬,长剑出鞘,剑尖朝天,轻轻一抖。
一滴雨落了下来。
那雨滴极细极小,落在陆星额头上,凉丝丝的,跟着化开,渗进皮肤里。
陆星觉得眉心一麻,像是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顺着经脉往识海里爬。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漫天细雨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落在峰顶的碎石上,落在那些断剑残剑上,落在陆星肩上头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那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雨网,把整片峰顶都罩在里头。
陆星站在雨里,没急着动。
他细细感受着那些雨滴渗进皮肤后走的路数,每一滴都像一条极细极软的丝线,顺着经脉往深处钻,看着轻柔,可细雨所过之处,无声无息间早已被侵蚀成灰!
夜雨剑道,润物无声,杀机全都藏在雨丝里。
陆星咧嘴一笑:“好一个夜雨,这雨下得跟真的一样,连杀机都藏得这么细。要不是我皮糙肉厚,怕是这会儿已经凉了。”
那瘦高个英魂捋着胡子笑道:“小友果然有点门道,那就看看你这回怎么破?”
陆星没急着破,抬手并指成剑,奔潮剑意一起,整条右臂往上一抬。
剑势起,潮水涌。
他这一指推出,跟方才送走奔潮英魂时一模一样的路子,潮水从剑尖处翻涌而出,一浪叠着一浪往四周压去。
那些夜雨丝线被潮水一冲,纷纷断开,可断开之后并不消散,反倒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越分越密,越密越细,到最后整片峰顶都被那细如牛毛的雨丝塞满了。
陆星眯了眯眼,忽然笑了。
“前辈这夜雨剑意,断不尽,分不完,越缠越多,越缠越紧,果然难缠,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何事?”
“雨聚成潮,不管是前辈的夜雨剑道,还是奔潮剑道,都是仿的自然之道!正所谓道法自然,前辈应该知道,夜雨击潮,无异于螳臂当车!”
陆星手腕一翻,剑潮猛地变了路子。
浪潮汹涌,席卷四方天地。
那绵密的细雨剑势,几乎只在瞬息之间,就被吞没在无边浪潮当中,不仅击溃不了浪潮,甚至雨助潮势,让陆星的奔潮剑势越发汹涌。
那瘦高个英魂瞪大了眼,随即仰天大笑:“好!好一个奔潮收夜雨!老夫服了!”
笑声未落,那道魂身便被倒卷而回的剑潮吞没,化成漫天光点消散当场,他对剑道的毕生感悟也凝成一道流光,直直没入陆星体内。
峰顶上的夜雨散了。
陆星闭目消化了片刻,睁开眼时,眼底又圆融了一分。
半空中,何止等人死死盯着眼前那一幕。
奔潮剑道,夜雨剑道虽然也算得上是一门剑道传承,却并不出挑,天门山很少有人会去修行。
可今天之所见,还是让他们心头久久无法平静。
“两位前辈在世间最后的余韵,也就此消散了!”
叹息声接连响起。
十几个人悬在半空,看着化剑峰上剑意流转,一个接一个的英魂醒来,跟陆星碰撞,有的撑不过一合,有的能缠斗几息,到最后全化成流光没入陆星体内,谁也没吭声。
大长老半晌才吐出一句:“真是了不得啊!这小子才进去多久,化剑峰上的诸多剑道传承,竟都被他吃透了!”
周铁剑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子,眼珠子都直了:“是啊,我的厚土重剑修了三万年,才摸到道则的门槛,他这一会儿一门剑道,跟嗑瓜子似的。”
何止没接话,可那张脸上的表情比谁都复杂。
他之前是真心疼化剑峰,这会儿却连心疼都顾不上了,就盯着峰顶那道在剑潮里来回穿梭的身影,越看越不是滋味。
柳如烟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偏偏这小子才仙圣境九层!”
仙圣境九层,可已经能跟准仙尊的英魂正面硬碰硬了,这哪还是天赋的事。
峰顶上,陆星没空管他们在半空里嘀咕什么。
越来越多的英灵醒过来,一个接一个地围上来。
有的上来就递剑,有的先拱手报个名字,有的连话都不说直接开打,陆星来者不拒,一茬接一茬地接,边打边吞,吞完了接着打。
他没去细品每一门剑道里的道则纹理,也没空把每一道感悟都掰碎了嚼,就那么囫囵吞下去,吞完了再拿下一道。
管它是什么剑道,先吃进肚子里再说。
可越往后,醒来的英灵越不对劲了。
先醒的那批还有些分寸,出剑带招,点到为止,打得跟切磋似的。
越往后醒的那些,魂身越凝实,剑意越凶,有的连话都不说,上来就是奔着取命去的。
孤峰上的剑煞也跟着翻涌起来,起初只是峰顶薄薄一层,后来浓得像雾,再后来浓得像潮水,一浪接一浪地往上涌,整座化剑峰的峰顶都埋进了汹涌的剑煞当中。
这一刻,疯狂翻涌的剑煞仿若雪崩!
化剑峰上盘踞了无数岁月的剑煞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最后那点耐心,从峰顶往下一塌,整座山峰的剑煞都往下沉了一截。
混乱的力量波动搅成一锅粥,碎石飞溅,山体震颤,连半空中的何止等人都被那股余波冲得晃了晃。
就在那锅乱粥里,一道剑势忽地斩了出来,直取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