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之后，刘大爷点了一盏油灯。
说是油灯，其实就是一个缺了沿的陶碟，倒一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油脂，捻一根草纸搓的灯芯。火苗很小，黄豆大的一点，在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中摇摇晃晃，随时都要灭，又始终没有灭。它把泥墙上的裂纹放大成一道道扭动的阴影，把刘大爷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是皱纹，暗的那半也是皱纹。
石云鹤靠在泥墙上，右腿伸直，左腿蜷着。吃完那碗加了鱼腥草的粥之后，他的手已经不抖了，身体里那个被抽空的洞似乎又小了一些。他在等。
等刘大爷开口。
老人蹲在灶膛边上，手里捏着一根新的草茎，却没有往嘴里送。他只是捏着，用拇指和食指慢慢地搓，搓得草茎表皮裂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纤维。这个动作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子。从他说完“凡人别惹修士”那句话开始，他就一直在搓那根草茎，搓得指腹上都染了草汁的淡绿色。
“黑山镇有多少人？”石云鹤先开了口。
刘大爷把草茎举到眼前，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看，像是在检查什么。“三百来口。加上周边几个庄子，拢共不到五百。”
“阴风谷有多少修士？”
“外门弟子不算，内门有百来号人。都是炼气期的。筑基的老爷有八个，是厉天寒的亲传弟子。”刘大爷把草茎塞进嘴里，这一次他嚼得很慢，像是在用牙齿丈量每一个字的重量，“外门弟子就多了。赵虎手下管着二三十号人，都是炼气一二层的，修为不高，对付凡人够了。”
够了。
这两个字在石云鹤的耳朵里反复回荡。炼气一二层，在修仙世界里是最底层的修士，任何一个正统宗门的入门弟子都瞧不上的修为。但在黑山镇，够了。足够把铁匠儿子的两条胳膊拧断，足够把药铺学徒从铺子里拖出来当街殴打，足够让一个女人跪在铺面门口整整一个时辰而没有任何人敢伸手去扶。
“黑山镇上，谁说了算？”他又问。
“名义上是镇长。周老四，周德厚。他爹当过镇长，他爷爷也当过。周家在黑山镇住了五代人，祖坟就在后山北坡上。”刘大爷把草茎嚼得咯吱响，“但周老四说话不算数。他说话算数的时候，还得往前数三十年——那会儿阴风谷还没把黑山镇划进属地。”
“现在呢？”
“现在他负责收税。挨家挨户收，收齐了交给赵虎。赵虎要是嫌少，他自己掏腰包补。补不上，挨打。去年冬天他补不上，被赵虎的人在雪地里按着跪了一个时辰，膝盖冻烂了，开春才好。”刘大爷的声音很平，像是这些事情他已经说过太多遍，多到嚼不出味道了，“镇上的人叫他镇长，但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赵虎放个屁，他得接着。”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滋滋声。大概是油脂里混进了一滴水。石云鹤盯着那朵火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来的那个世界里，有一个词，叫“代理人”。宗主不需要亲自管理凡人。他们只需要在凡人里挑一个代理人，让他去收税、去维持秩序、去挨家挨户搜刮。凡人管凡人，修士管那个管凡人的凡人。简单，高效，且不脏手。
“除了周老四呢？”石云鹤把目光从油灯上移开，“黑山镇上还有谁算得上‘人物’？”
刘大爷把嚼烂的草茎吐出来，用鞋底碾了碾。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陶罐里剩的凉水倒进一个豁了口的陶碗里，端过来放在铺板边上。然后重新蹲下来，伸出三根手指。
“镇上能说得上话的，三个。”
他弯下第一根手指。
“铁匠老李。李铁柱。就是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儿子的胳膊被拧断的那个。他在镇上打铁打了三十年，手艺是真好。镇上用的锄头、镰刀、菜刀，都是他打的。连阴风谷的外门弟子有时候也来找他打东西——当然了，不给钱，打了还得谢恩。老李的铁匠铺是镇上唯一的手艺活铺子，谁都离不开他。所以阴风谷虽然打过他儿子，倒也没把他往死里整。留着他有用。”
他弯下第二根手指。
“杂货铺孙寡妇。孙翠娥。男人十年前进山采药被野兽咬死了，铺子就她一个人撑着。镇上的人要买盐、买针头线脑、买灯油，都得去她那儿。她家在镇子中间，铺面最大，门口挂了块褪色的蓝布幌子，上头写了‘孙记杂货’三个字。你不识字也能认出来——整条街上就只有那一块幌子。”
他弯下第三根手指。
“还有药铺。石家药铺。你家的铺子。”刘大爷的手指停在半空，“老石活着的时候，石家药铺是镇上最有脸面的铺子。老石会看病，会抓药，有时候也去给阴风谷的外门弟子看。那边虽然不给钱，但认他的本事。老石一死，铺子就败了。小石——原来的小石——太年轻，压不住场面。加上他性子闷，不会来事，镇上的人慢慢就不来了。”
石云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原来是一间药铺的主人。在黑山镇这样一个只有三百来口人的小镇上，药铺掌柜大概是仅次于镇长和铁匠的位置。但这一切在这具身体被拖到街上打了半个时辰之后就结束了。药铺还在，但人没了。人不在了，铺子就是一个空壳。
“这三个人，赵虎都动过。”刘大爷把第三根手指也弯下去，握成一个拳头，“老李的儿子被打断了胳膊。孙寡妇的男人——有人说她男人不是被野兽咬死的，是进山采药的时候闯了阴风谷的禁地，被巡山的弟子打死的。当然没人敢查证。查了就是找死。”
他把拳头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节。那些指节粗大变形，是常年劳作和风湿共同雕刻出来的。油灯的火苗在他浑浊的眼珠里映出两个小光点，像是两颗即将熄灭的星星。
“所以黑山镇的规矩，说穿了就两个字：忍着。”
石云鹤没有接话。他把目光投向门口。门缝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夜，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叫得有气无力，像是连狗都学会了忍着。
“忍不了怎么办？”他问。
刘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门拉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不是看天气，是看有没有人。这个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他关上门，把门闩插上，转过身来。油灯的微光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忍不了的，有三种下场。”他重新蹲下来，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种，跑。趁夜里收拾包袱，翻过后山，往南边跑。南边是万法寺的地界，不收灵田税，只收香火钱。跑成了，能活。跑不成，被抓回来——赵虎的人在后山几条路上都设了卡，抓回来就往死里打，打完吊在镇口的大槐树上示众。上个月刚吊过一个，吊了两天两夜，尸体被乌鸦啄烂了才放下来。”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种，靠。找一个修士老爷做靠山。黑山镇上也不是人人都被欺压。陈家老三，就是镇上卖豆腐那个，他女儿被赵虎看上了。不叫娶，叫‘跟了’。跟了之后，陈家老三的税就免了一半，还准他在镇上多开一个摊子。代价是他女儿隔三差五身上带伤，去年冬天断了一根肋骨，回娘家躺了半个月，又回去了。不回去不行，她爹的豆腐摊还在街上摆着呢。”
石云鹤的下颌肌肉猛地收紧了。他没有说话，但牙齿咬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刘大爷像是没听见，弯下第三根手指。
“第三种，死。不是被打死的那种死。是老死、病死、饿死——反正就是死了。黑山镇每年冬天都要死人，不是冻死就是饿死。今年算好的，冬天只死了三个。往年死得更多。死了就死了，没人管。谁管？周老四管不了，阴风谷不想管。凡人嘛，像地里的草，割了一茬，明年还长。”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重新握成一个拳头。这个拳头放在膝盖上，在油灯的微光里看上去像是一块干裂的树根。
“所以你说活下来——”刘大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石云鹤几乎听不清，“在黑山镇，活下来不难。难的是活得像个人。”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这一次跳得很大，整个屋子里的影子都跟着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远处又传来一声狗叫，叫了半声就停了，像是被人踢了一脚。
“赵虎。”石云鹤说，“说说这个人。”
刘大爷把拳头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灶台边上。他伸手去摸草茎，摸到一半又停住了，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这个细节石云鹤注意到了——老人在说陈老三和死人的时候都在嚼草茎，说到赵虎的时候停了。
“赵虎是厉天寒的记名弟子。记名弟子，说白了就是挂个号。厉天寒的真传弟子只有八个，赵虎排不上。他在外门混了十来年，修为停在炼气五层上不去，所以就死了修炼的心，专心管黑山镇。对他来说，黑山镇就是他的地盘。”刘大爷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有三个特点，你记住了。”
“第一，贪。黑山镇的灵田税本来是一亩三成，他私自加到了五成。多加的两成归他自己。镇上的人不是不知道，但没人敢去阴风谷告状。因为以前有人告过。告状的那个人姓丁，是个私塾先生，认得几个字，写了一封信想托人带进阴风谷。信没出镇就被截了。丁先生被吊在镇口的大槐树上，吊了整整一天。放下来之后，两只手的指头——”
刘大爷停住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的皱纹深深地凹陷下去。石云鹤没有追问，他等着。过了几次呼吸的时间，老人继续说下去。
“十根手指，断得只剩两根大拇指。”
石云鹤把手伸进薄被里，手指无意识地蜷曲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疼。但疼得清醒。
“第二，色。”刘大爷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灶膛里的灰听，“镇上稍微周正点的姑娘，没有不怕赵虎的。他在镇上有间屋子，不是铺面，是单独的一间院子，就在大槐树后面。晚上有时候会叫姑娘进去‘伺候’。有自己愿意去的——去了能换灵石，能抵税。也有被硬拉去的。被硬拉去的，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脸上身上全是伤。”
他停了一下。
“最惨的是前年。张家的小女儿，那年刚满十五，被赵虎看上了。她爹不同意，把女儿藏在后山山洞里。赵虎派人找了三天，找到了。把她爹吊在树上，让他在那儿看着。后来她爹疯了，在镇子边上搭了个草棚住着，见了人就笑。他女儿——”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油灯的火苗缩成了绿豆大的一小点，屋里几乎全暗了。石云鹤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很慢。
“他女儿在阴风谷赵虎的院子里。还活着。别的不知道。”
石云鹤把指甲从掌心里拔出来。指甲掐过的地方留下了四道深红色的月牙印，有一道已经破了皮，渗出一丝血。他把手摊开，看着那些月牙印，忽然想到——这双手的原主人，有没有也在掌心里掐出过同样的印痕？在被拖到街上的时候，在被围殴的半柱香里，他有没有也这样攥紧过拳头？
“第三，”刘大爷伸出第三根手指，“狠。赵虎的狠不是凶。凶是脾气，狠是算计。他打人不光是为了出气，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着。打老李的儿子，是因为老李是镇上最有手艺的人。把最有手艺的人打服了，其他人就不敢吭声了。打小石——原来的小石——是因为石家药铺是老石留下的。老石在镇上二十年，人望高，赵虎早就看他不顺眼。老石活着的时候他不好动——因为老石有时候也给阴风谷看诊。老石一死，他就对小石下手了。”
石云鹤的手指又蜷起来了。这一次他控制住了，没有掐掌心，只是松松地握着。
“小石被他打过几次？”
“两次。”刘大爷说，“第一次是三个月前，交不出税。赵虎的人把他拉到街上，当众打了十几个耳光，把药铺里值点钱的药材都搬走了。第二次就是你醒来之前——他还是交不出税。这一次赵虎没留手，打了半个时辰。”
“然后小石就死了。”
“对。”
“他的税欠了多少？”
刘大爷沉默了一下。“老石死的时候，把铺子里的灵石都留给了小石。不多，够交一年的税。但小石把灵石拿去买药了——不是给自己买，是给镇上几个没钱看病的老人买。他给他爹发过誓，说石家药铺绝不因为钱把病人拒之门外。”
石云鹤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刘大爷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小石把自己存的止血草晒干了收在罐子里，留给受了伤的人用。他也想起了那半本《本草纲目》——老石留下的、被翻烂了的、书页空白处写满了灵植种植法的半本书。这对父子在黑山镇上开药铺，老的会看病，小的会抓药，老的给阴风谷看诊攒下一点灵石，小的拿去给没钱的人买药。然后老的死了，小的被打死在街上。
油灯终于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灯油烧干了。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极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光。石云鹤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脑子里一直在转。关于黑山镇的规矩，关于三种下场，关于赵虎的三个特点，关于那个在街上被打了半个时辰然后死去的十九岁少年。他欠他一株止血草，他也欠他一间药铺，他更欠他一条命。赵虎欠他的——是另一条命。
“黑山镇上，有没有人敢反抗修士？”
石云鹤的问题在黑暗中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刘大爷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了回答。老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沙哑，低沉，像是从很深的地下发出的。
“有过。”
“然后呢？”
“你到镇口的大槐树下看看就知道了。那棵树长得特别好。根底下埋的东西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