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石云鹤是被一阵粗暴的拍门声惊醒的。
不是刘大爷平时那种不急不缓的敲门——指关节在门板上叩三下,停一停,再叩三下。这是用整个手掌在砸,门板在门框里剧烈地震动,门闩上的铁环哐啷哐啷地响,像是下一秒就要从木槽里崩出来。茅草屋顶上积了一夜的雨水被震落,滴在石云鹤的脸上,冰凉的。
他猛地坐起来,右肋的刺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子从腋下捅进去。他咬着牙没出声,手撑住铺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门外的砸门声还在继续,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不耐烦。
“开门!快开门!听见没有!”
一个尖利的声音,像是用指甲在铁皮上刮。不是赵虎本人的声音——刘大爷说过,赵虎从来不用亲自上门收钱,他有的是狗腿子。
石云鹤撑着墙站起来。右腿还是肿的,脚掌沾地的时候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硬撑着走了几步。经过灶台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刘大爷不在。这么早,老人应该是去后山采药了。灶台上放着半碗凉粥,碗沿上扣着陶碟,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还没有被太阳晒热。刘大爷走了没多久。
砸门声又响起来,这一次还伴随着脚踹门板的闷响。“再不开门,老子把门踹烂了!”
石云鹤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拔开门闩。
门是被从外面推开的。门板猛地撞过来,他侧身闪了一下,门板擦着他的鼻尖扫过去,撞在泥墙上,震下来一片碎土。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猪粪混合的气味——黑山镇的街道从来不香。
门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那个是个矮个子的男人,比石云鹤矮了整整一个头,但肩宽体厚,脖子粗得像一截树桩,脑袋直接架在肩膀上,似乎中间少了点什么。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长长的旧疤,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像是被什么钝器划开的。他的眼睛很小,眼距很窄,两只眼珠子挤在一起,像两颗葡萄干嵌在一团发过了头的面团上。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高瘦,扛着一根扁担,扁担头上挂着两圈麻绳;一个矮胖,手里提着一盏还没熄灭的纸灯笼——天都亮了还提着灯笼,说明他们天没亮就出门了,已经跑了好几户人家。
“哟。”矮个子上下打量了石云鹤一眼,“还真活着呢?赵爷说你没死,我还不信。挨了那么一顿打,躺两天就能站起来,石家小子属猫的?九条命?”
石云鹤认出了这个声音——就是刚才砸门的那个。他不认识这张脸,但原来的石云鹤一定认识。这具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肩膀微微往上耸,后背的肌肉绷紧了。那是挨过打的身体记住的本能。不是大脑的记忆,是骨头的记忆。
“你们有什么事?”石云鹤的声音很平,平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矮个子没回答。他往前迈了一步,肩膀顶开石云鹤,直接走进了屋里。他的两个同伴跟进来,一左一右站在门口,把门堵得严严实实。高瘦那个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杵在地上,扁担头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矮胖那个把纸灯笼吹灭了,挂在门闩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翻开来,舔了舔手指。
矮个子在屋里转了一圈。他看了看灶台上那半碗凉粥,用一根手指戳进去搅了搅,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他踢了踢墙角的陶罐——空的——又掀开铺板上的薄被,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他站定在屋子正中间,双手叉腰,歪着头看着石云鹤。
“石家小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个月的保护费,该交了。”
石云鹤靠在门框上,把身体的重心压在左腿上,让右腿悬着。“什么保护费?”
“哎哟,挨了顿打连记性都打没了?”矮个子走到他面前,仰着头——他比石云鹤矮,但仰头的姿态里没有半点仰视的意味,更像是一头野猪在打量一株矮树,“每月初一,黑山镇每户人家都得交保护费。上个月你没交,赵爷宽宏大量,让你拿药抵。结果你那些药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货——赵爷很不高兴。”
他绕到石云鹤侧面,忽然伸出手,一把捏住石云鹤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不知道是泥还是干了的血。石云鹤闻到了他手上的味道——铁锈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赵爷说了,这个月你要是再拿不出东西,就不用拿了。”矮个子松开手,在石云鹤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指,“他要在你这间破药铺里开个赌坊。牌九、骰子、押宝,什么都开。你这铺子地段好,在镇子中间,门口又宽敞,正合适。”
石云鹤的下巴上留下了一道浅红色的指印。他看着矮个子,没有说话。但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保护费,药铺,赌坊。如果铺子被收走,他就失去了在黑山镇唯一的立足之地。没有铺子,就没有身份。没有身份,就是一个随时可以被任何人踩死的流民。
“这个月要多少?”他问。
矮个子笑了。不是笑他的顺从,是笑他不自量力。他转过身去,从矮胖同伴手里接过那本册子,翻到某一页,用手指戳着一行字。
“石家药铺,差十株十年份的草药。止血草、金疮草、续骨草——随便什么草,只要是十年份的。交不出来——”他合上册子,拍了拍封面,灰尘在晨光里飞扬起来,“交不出来,铺子归赵爷。”
石云鹤的心里沉了一下。
十株。十年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天他用那七粒花籽催熟了一株止血草,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现在他的身体里还是空的,识海里的黑土还是干的。那粒微小的绿光在土壤深处安静地亮着,但亮得很弱,像是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别说十株十年份的草药,就算是一株一年份的,他现在也催不出来。
十年份是什么概念?在修仙界,十年份的灵植需要十年不间断地用灵气浇灌。就算他有黑土空间,就算他愿意付出代价,他上哪儿去找十年份的种子?他连一年份的种子都没有。昨天那七粒花籽还是没成熟的,瘪的,连种在地里都发不了芽。
“三天。”矮个子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赵爷说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的这个时辰,我们来收。十株十年份的草药,一株不能少。少了——”他环顾了一圈这间破旧的草庐,目光从灶台上那半碗凉粥扫到墙角那几个空陶罐,最后落在石云鹤的脸上,“少了,这铺子就不是你的了。你这个人是不是你的,也不好说。”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笑了,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其中有一颗是金的,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石云鹤看着那颗金牙,忽然想起来——原来的石云鹤在挨打的时候,一定也见过这颗金牙。在他蜷缩在地上、用手护住头脸的半柱香时间里,在他被人一脚一脚踢在肋骨上的间隙里,他大概也看见过这颗金牙在阳光下闪烁。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最后几个画面之一。
“三天。”矮个子拍了拍石云鹤的脸,力道不重,但羞辱的意味远大于疼痛,“三天之后,要么交药,要么交铺子。”
他转身走了出去。两个同伴跟在他身后,高瘦那个把扁担重新扛上肩,矮胖那个把纸灯笼从门闩上取下来。三个人沿着泥泞的街道往镇子东边走去,脚步声在晨雾中渐渐远去。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雾气里之后很久,石云鹤才把门关上。
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泥地冰凉,晨雾从门缝里挤进来,把他的脚踝裹在一团湿冷里。右腿的肿痛还在,右肋的刺痛也还在,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十株十年份的草药,三天。
黑土空间。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那方黑土还在,寸许见方,干燥龟裂。那粒微小的绿光在土壤深处一闪一闪,比昨天亮了一点点,但也就是一点点而已。他投进去的七粒花籽和昨天那株止血草留下的养分,只够让这粒光点维持最基本的亮度。它像一颗还没决定要不要发芽的种子,蜷缩在土壤最深处,不拒绝生长,但也看不出任何想要生长的意愿。
十年份。十年。
石云鹤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可以在黑土空间里催熟植物,但代价是他的力气、他的精力、他身体里最根本的生命力。催熟一株一年份的止血草,他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催熟一株十年份的,他可能直接就回不来了。就算他愿意拿命去赌,十株十年份的草药,至少需要十颗成熟饱满的种子,还需要十倍于昨天的体力,十倍于昨天的时间。
他只有三天。他现在连一颗像样的种子都没有。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连站久了都疼,更别说催熟十次。这是一道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赵虎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门被推开了。刘大爷背着一篓刚采的草药走进来,篓子里装着几株带泥的车前草和一小捆金银花藤。他看到石云鹤坐在门边的泥地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把竹篓放在灶台边,走过来,伸出手。
石云鹤拉住那只干枯的手,借力站了起来。老人的手指冰凉粗糙,骨节硌得他手心生疼,但那股往上拽的力量很稳,没有半点犹豫。
“赵虎的人来过了?”刘大爷问。
“来了。三个人。一个矮的,一个高的,一个胖的。矮的那个是头,说话的时候嘴里有颗金牙。”
“王麻子。”刘大爷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要下雨”没有任何区别,但握着石云鹤手指的力道加重了一瞬,“赵虎手下最能打的就是他。你身上那些伤——上次打的——就是他领头动的手。”
石云鹤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刘大爷手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和肋部。那些结了痂的伤痕在粗麻布短褐下面安静地蛰伏着。原来也是那个人。那颗金牙,那根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手指,那双嵌在一团面团上的葡萄干眼睛。原来上一次也是他。
“他们要十株十年份的草药。三天之内交出来。交不出就收铺子。”石云鹤走到铺板边上,拿起那半碗凉粥,一口一口地喝。凉粥滑过喉咙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胃在收缩,在吸收,在把每一滴能量都榨出来。这具身体太虚弱了,虚弱到连一碗凉粥都不能浪费。
刘大爷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但没有往嘴里送。他盯着灶膛里的冷灰,看了很久。
“十年份的草药,阴风谷的铺子里有卖。一株五枚灵石。”他说。
石云鹤差点被粥呛到。五枚灵石一株,十株就是五十枚灵石。他现在的全部身家,大概就是铺板上那层干草,和墙角那几个空的陶罐。别说五十枚灵石,他连一枚灵钱都没有。黑山镇上的凡人,可能有人一辈子都没摸过灵石长什么样。
“所以买不起。”石云鹤把空碗放在灶台上。
“买不起。”刘大爷肯定了。
“也种不出来。三天,十年份。”
“种不出来。”
“那还剩下什么?”
刘大爷把草茎塞进嘴里,用后槽牙慢慢嚼着。草茎的汁液把他干裂的嘴角染成极淡的绿色。他嚼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晨雾开始消散,久到第一缕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长条。
“跑。”他说了一个字。
石云鹤摇了摇头。“跑了,铺子就没了。”
“铺子没了可以再开。”
“这间铺子不是我的。”石云鹤说。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但刘大爷的手指停了一下——老人听懂了。这间铺子是老石的,是小石的,是那个在街上被人打死的少年的。石云鹤占了他的身体,继承了他的手,继承了他识海里那片不知从何而来的黑土。他欠他一株止血草,欠他一间药铺,欠他一条命。如果再把铺子丢了,他欠的就不只是这些了。
刘大爷没有劝。他站起来,把竹篓里的草药倒出来,一株一株地摊开在灶台上。车前草的叶子有些蔫了,他用手指捋平,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那些叶片。
“三天。”老人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很慢,“还有三天。先在铺子里找找。老石活着的时候,在铺子后院的药架底下藏过东西。也许藏了有用的。”
石云鹤扶着墙站起来。右腿的肿消了一些,脚掌踩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没那么疼了。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外面的雾气正在散去,黑山镇的轮廓从白茫茫的背景里浮现出来——低矮的土坯房,坑坑洼洼的泥路,远处镇口那棵大槐树的枝丫在晨光里张牙舞爪地伸展着,像是某种古老的、饥饿的生物。
大槐树下,隐约能看见一个吊着的东西在风里轻轻晃荡。他没有细看。
“刘大爷。”
“嗯。”
“老李的铁匠铺在哪儿?”
“镇子西头。挂了个破铁砧当招牌。从这儿往西走,过孙寡妇的杂货铺再拐个弯就是。”刘大爷顿了一下,“你找老李做什么?”
石云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灰白,骨节凸出,指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这双手现在是空的,三天之后,也许能握住什么东西。
“找人帮忙。”他说。
他把门拉上,走上了黑山镇的泥泞街道。脚下的泥地软塌塌的,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坑,泥水从草鞋的缝隙里挤上来,浸湿了脚趾。空气中飘着炊烟的味道,有人在煮粥,有人在劈柴,有孩子在哭。街道两旁的土坯房高低错落,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远处,阴风谷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黑色的山脊,像是一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正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石云鹤往西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右腿还是疼的,右肋还是刺的,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在这条街上被人拖着走过,蜷缩着,护着头脸,手指在泥地上抠出过一道道痕迹。现在他重新走上这条街,他要走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