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神農架走出的修仙者- 第15章 阿木的希望-散文詩詞-17模板網
第15章 阿木的希望
    那天傍晚,石雲鶴坐在草廬門口分揀草藥。

    王麻子收了那三株十年份的止血草之後,給了他七天的寬限——不是王麻子心善,是老李說的那句話應驗了。石雲鶴站直了跟他說話,不急不忙,不躲他的眼楮,把那三株靈植擺在灶台上讓他自己看。王麻子拿起一株對著光端詳了半天,又看看石雲鶴慘白但平靜的臉,果然犯了嘀咕。臨走的時候放了句話︰“七天。七天之後,少一株,鋪子照樣收。”然後揣著那三株草走了,那顆金牙在暮色里閃了一下。

    現在七天已經過了兩天。石雲鶴又催熟了一次——這次只催了一株,用的是後山采來的成熟籽粒,沒有像上次那樣一連三株往死里撐。代價還是虛脫,還是冷汗,還是在鋪板上躺了半天才能站起來。但比上次輕了。他的身體在適應,或者說,識海里那方黑土在適應。那棵細如發絲的翠綠小草已經展開了兩片子葉,在子葉中間,冒出了第三片葉子的芽尖——真正的葉子,不是子葉,邊緣帶著極細微的鋸齒,顏色比子葉深了一度。每當他催熟一株靈植,那棵小草就會亮一下,然後繼續它緩慢得幾乎看不見的生長。

    黑土表面的裂紋又淺了一些。最邊緣的位置,有一小塊龜裂已經完全消失了,變成了平整的、帶著微微濕潤光澤的土壤。雖然只有指甲蓋大小,但它在擴散。

    他把最後一株曬干的魚腥草捆成小把,放進身邊的竹籃里。籃子里已經碼了十幾把草藥——魚腥草、車前草、金銀花藤,都是劉大爺從後山采回來的尋常草藥,不值錢,但鎮上的人日常用得著。他答應過劉大爺,在養傷期間幫忙把草藥分揀好,曬干,捆扎,等石家藥鋪重新開門的時候能直接上架。鋪子門口的封條已經揭了——前天他去揭的,黑色的布條被太陽曬脆了,一扯就斷。門板推開的時候,里面沖出一股霉味,混著陳年藥材的苦香。貨架空了大半,但老石留下的藥碾子、搗藥臼、藥秤都還在,堆在櫃台下面,落了一層灰。他用了半天時間把鋪子打掃干淨,把劉大爺曬好的草藥擺上貨架。沒有靈植,沒有丹藥,只有最普通的草藥。但鋪子開門了。

    黑山鎮上的人路過的時候,會往里面看一眼。有人認出他,驚訝地站住腳,說“石家小子你還活著”。也有人只是看了看就走了,不敢進來——石家藥鋪被趙虎盯上過,進去可能會惹麻煩。石雲鶴沒有主動招呼,他坐在櫃台後面翻那半本《本草綱目》,等鎮上的人慢慢習慣這間鋪子重新存在的事實。

    此刻他坐在草廬門口,面前是最後一小堆還沒來得及分揀的草藥。太陽已經沉到後山後面去了,天邊剩下一片正在從金黃向暗紫過渡的余暉。黑山鎮的泥路上已經沒什麼人走動,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和鐵匠鋪里老李收工前最後一錘的叮當聲。空氣里有炊煙的味道——鎮上的人家開始做晚飯了。

    然後他听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腳步聲,不是說話聲,是肚子里發出的聲音。那種空了很久的胃在聞到食物香氣之後不受控制地抽搐時發出的咕嚕聲。聲音很輕,但石雲鶴听見了。他放下手里的草藥,抬起頭。

    草廬門口的土牆拐角處,露出半個孩子的腦袋。一雙眼楮正盯著他腳邊的竹籃。不是看草藥——是看竹籃旁邊那個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放著半塊沒吃完的雜糧餅子,是劉大爺中午留給他的,他吃了一半,剩下一半留著晚上墊肚子。

    “誰?”石雲鶴說。

    那半個腦袋倏地縮回去了。

    石雲鶴沒有站起來,沒有追過去。他把手里的草藥放進竹籃,拿起陶碗里那半塊餅子,放在竹籃最顯眼的位置。然後繼續低頭分揀草藥,像是根本沒注意到什麼。

    過了很久——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那個腦袋又探出來了。這一次探得更多了些,露出了一張臉。

    是個男孩。看不出具體年齡,因為餓脫了形的人看不出年齡。臉很小,兩頰凹陷,下巴尖得像是被刀削過,眼楮大得不正常——不是天生的那種大,是臉上的肉全消下去之後眼眶自然就顯得大了。皮膚貼在顴骨上,貼在額頭上,薄得能看見下面細小的血管。脖子細得像一根麻稈,喉結的位置只有一個微微的凸起。身上穿著一件用大人衣服改小的粗布褂子,袖子卷了好幾道,領口大得往一邊肩膀滑下去,露出一截鎖骨。那根鎖骨凸得像是要從皮膚里刺出來。

    光腳。腳背上全是干了的泥巴和幾條被草劃破的淺痕。

    石雲鶴認出他了。阿木。黑山鎮上最小的孤兒。爹前年冬天進山砍柴摔死了,娘開春得了一場急病沒撐過去,家里就剩他一個人。石雲鶴怎麼知道這些?不是他打听過——是原來的石雲鶴知道。這具身體在看見阿木的瞬間,手指又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胸口涌上一股說不清是心酸還是無力感的情緒。那是屬于原來那個石雲鶴的記憶殘片。原來那個少年在街上被打死之前,大概也經常看到這個孩子在鎮上流浪,大概也給他塞過吃的。

    “阿木。”石雲鶴叫了他的名字。

    男孩愣了一瞬。不是被認出來的驚訝,是被人叫名字這件事本身讓他愣住了。已經很久沒人叫他的名字了。在黑山鎮上,一個孤兒沒有名字——他是“那個沒爹沒娘的小崽子”,是“路邊那個餓死鬼”,是“別擋路,滾一邊去”。名字是人叫的,沒人叫的名字會慢慢從身體里蒸發掉。

    “過來。”石雲鶴把竹籃旁邊那半塊餅子拿起來,遞向他。

    阿木沒有過來。他的眼楮盯著餅子,又盯著石雲鶴,又回到餅子上。嘴唇動了動,喉結——那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餓了。但他在猶豫。黑山鎮上沒有白給的東西。他大概被人用食物騙過,或者被人叫過去之後挨了一腳。他八歲的身體里已經攢了足夠多的教訓。

    石雲鶴把餅子放回竹籃旁邊,沒有看他,繼續低頭分揀草藥。手指把一株車前草的枯葉摘掉,動作很慢,很穩。

    “你要是想吃,”他低著頭說,“就過來坐著。吃完把碗端進去給劉大爺。他灶上還煮著粥,你想喝的話自己去盛。”

    沒有要求。沒有交換條件。沒有“你幫我干什麼活我才給你吃的”。只有一把空著的矮凳——那是劉大爺白天曬太陽坐的,放在門口牆根底下。

    阿木又猶豫了幾次呼吸的時間。然後他動了。不是走,是挪——光著的腳在泥地上悄無聲息地拖動,身體的重心始終偏後,隨時準備轉身就跑。他挪到矮凳旁邊,沒有坐,先伸出兩根手指踫了一下那半塊餅子,像是試一下它是不是真的。手指觸到粗糙的雜糧面餅表面,餅子沒有消失,沒有變成一塊石頭,沒有人從暗處跳出來踢他。他飛快地把餅子抓過來,塞進嘴里。

    不是咬。是塞。整塊塞進去,兩頰鼓起來,嚼,拼命地嚼。餅子很干,干得在嘴里散成粉末,他的嘴角不停地往下掉渣。他用一只手接在嘴邊,把掉下來的渣接住,再倒回嘴里。石雲鶴假裝沒看見,把一株金銀花藤的枯枝剪掉,又把另一株翻過來,摘掉葉背上的蟲眼。

    阿木咽下第一口餅子之後,才在矮凳上坐了下來。不是大大咧咧地坐——是只坐了半邊屁股,背挺得筆直,腳趾在泥地上蜷著,隨時準備彈起來跑掉。

    “慢點吃。”石雲鶴說,“灶上有水,噎著了去喝。”

    阿木點了點頭,但嘴里的動作一點沒慢。半塊餅子很快就沒了。他舔了舔手指,然後把那只接渣的手掌也舔干淨。石雲鶴從竹籃里又摸出半截烤熟的紅薯——那是劉大爺早上埋在灶灰里烤的,給他留了一個當午飯,他沒吃完。他把紅薯放在竹籃邊上,推到阿木面前。

    男孩看著那半截紅薯,又看著石雲鶴。這一次他猶豫的時間短了些。紅薯的皮烤焦了,裂開的地方露出里面橘紅色的瓤,甜味從焦皮底下絲絲縷縷地往外冒。阿木的鼻子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然後他把紅薯拿起來,低頭咬了一口。這一次他沒有整口吞。他嚼得慢了些。紅薯的軟和甜在他的舌頭上化開,他的眼眶忽然紅了。

    不是哭。是眼眶紅了。眼淚沒有掉下來,但眼白上的血絲在眼眶里晃了一下,被他用力眨回去了。他低著頭,繼續吃紅薯,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嚼完第一口,他沒有馬上咬第二口。他把紅薯舉在面前,低頭看著被咬開的那一小塊缺口,看了很久。像是很久沒吃過這麼甜的東西了。

    石雲鶴把最後一株草藥捆好,放進竹籃。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伸進懷里,摸到了一個小布袋——就是那個裝過止血草籽的粗麻布袋。布袋里現在還有幾粒籽莢,是上次在後山采的沒用完的。但他要拿的不是籽莢。

    他把意識沉入識海。黑土空間里,那棵翠綠的小草在黑暗中安靜地亮著,第三片葉子的芽尖已經冒出來了,邊緣的鋸齒在微光中清晰可見。他調動了一絲黑土的力量——只是極少的一絲,比催熟靈植時動用的少得多,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他把這一絲力量導向布袋里最後一粒甘薯藤的種子。

    他的手指在布袋里輕輕一捏。那粒種子在指腹間微微發熱了一下,然後一截甘薯藤憑空出現在他的掌心里。很短,只有手指那麼長,但根須完整,藤蔓上帶著兩片嫩葉,藤蔓末端還連著一小塊已經成型的甘薯——只有拇指大,皮是淡紫色的,還帶著泥土和露水混合的清新氣味。

    不是靈植。就是一株普通的甘薯藤。催熟靈植會消耗生命力,但催熟一株普通的甘薯藤,消耗的只是體力。他前天在溪邊發現了幾株野生的甘薯藤,順便收了幾粒種子。本來想自己種在草廬後院的,現在種在了另一個地方。

    石雲鶴把甘薯藤從布袋里抽出來,放在竹籃邊上。阿木的眼楮一下子亮了。不是那種听到好消息時的亮,是整個人從內部被什麼東西點亮了——從眼眶深處,從瞳孔最黑的地方,一簇極小的、幾乎已經熄滅的火苗重新跳了一下。他認出了這株甘薯藤。黑山鎮的人沒有不認識的。甘薯藤好種,不挑地,藤蔓長起來能爬滿半面牆,根部長出來的甘薯能吃,藤葉也能吃。一株甘薯藤就是一個窮人全家半年的口糧。

    “這個……是甘薯藤?”他的聲音又細又啞,像是很久沒說過這麼長的話了。

    “甘薯藤。”石雲鶴把藤蔓遞過去,“種在你家屋後,兩三個月就能收。藤蔓別扔,掐了還能再長。”

    阿木伸出雙手接過去。他的手太小了,甘薯藤的根須從指縫里漏出來,泥土掉在他的腳背上。他低頭看著那截只有拇指大的甘薯,又看看藤蔓上那兩片嫩綠的新葉,大拇指輕輕踫了一下葉面,像是怕踫碎了。

    “種在土里,”他說,“就能長出甘薯來?”

    “能。多澆點水,別讓雞啄了。”

    阿木把甘薯藤捧在懷里,站起來。他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轉過身。天邊的余暉已經快散盡了,只剩下一層極淡的灰紫色的光,照在他瘦削的臉上,把那兩團紅眼眶勾出兩道淺淺的影。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大概是“謝謝”,或者“我會好好種的”,或者“等我收了甘薯給你送一個來”。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八歲的孩子,在黑山鎮上流浪了兩年,舌頭已經忘了怎麼說這些不屬于日常生存範圍的話。

    他只是站在那里,懷抱著那株甘薯藤,對著石雲鶴用力地點了一下頭。然後他轉過身,往鎮子東邊跑去了。光著的腳板拍在泥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黑山鎮的暮色里。

    石雲鶴站起來,把竹籃端進草廬。劉大爺正蹲在灶台邊上,用木勺攪著鍋里的粥。老人沒有回頭,但開口說了一句話︰“那小崽子在你門口蹲了半個時辰了。老漢還打賭他今天也不敢過來。”

    “他以前經常這樣?”

    “經常。挨家挨戶蹲。蹲到有人嫌煩了,扔點吃的出來。有時候蹲一整天也沒人扔。”劉大爺把木勺放在灶台上,“黑山鎮上,自己都吃不飽。誰有余糧喂別人家的崽子。”

    石雲鶴沒有說話。他把竹籃放在灶台邊上,幫劉大爺往灶膛里加了一根柴。火苗竄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泥牆上,一高一低,一老一少。

    “那株甘薯藤,”劉大爺忽然說,“也是催熟的?”

    “催了一點點。”

    “普通作物用不著催。開春了種在地里,兩三個月就收了。”

    “兩三個月,”石雲鶴重復了一遍這個時間,“他餓不了那麼久。”

    劉大爺的手在木勺上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後他把木勺拿起來,繼續攪鍋里的粥。攪了幾圈,他從灶台底下摸出一根草睫,塞進嘴里,用後槽牙慢慢地嚼著。這是那天晚上之後,他第一次重新嚼草睫。

    “你跟你爹一樣。”他說。

    石雲鶴沒有問“我爹是指老石還是指誰”。他只是在灶台另一邊蹲下來,跟老人一起看著灶膛里跳動的火焰。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蒸汽升起來,把茅草屋頂燻得更黑了。門外的最後一絲天光正在消失,黑山鎮的夜晚從遠山的山脊上慢慢滑下來,把整個鎮子裹進一層灰藍色的薄暮里。

    鎮子東邊,在一間歪斜的土坯房後面,一個八歲的男孩正跪在泥地上,用手刨開一個淺坑。他把甘薯藤小心地放進去,把泥土往回填,用手掌輕輕壓實。然後他去溪邊捧了一捧水,澆在泥土上。水滲下去之後,泥土的顏色變深了,甘薯藤的嫩葉在晚風里輕輕顫了一下。

    他在旁邊蹲了很久。盯著那株甘薯藤。把它盯牢了。好像只要一直盯著它,它就不會死,不會丟,不會像他爹他娘那樣在某一天忽然就不見了。

    蹲了很久,男孩的眼眶又紅了。這一次,他沒有把眼淚眨回去。他讓它們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