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薯藤送出去的第三天，王麻子又来了。
这一回他没有砸门。石云鹤是在铺子里听到脚步声的——不是王麻子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人，一个重一个轻一个拖泥带水，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配置。他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最底层的一摞药碾子，手停在半空，偏头从门板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王麻子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干净的短褂，不是平时收保护费穿的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是新的，领口的折痕还在。这个细节让石云鹤的脊背微微绷紧了。王麻子是来收租的、打人的、砸门的，穿旧褂子就够了。穿新褂子，说明他不是来干那些日常活计的。他是来“做客”的。
石云鹤站起来，把手里的药碾子放在柜台上，又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上的灰。他没有迎出去，也没有关铺门，而是坐回柜台后面的矮凳上，翻开那半本《本草纲目》，翻到甘草那一页。书页上的墨线在晨光里安静地伏着，没有任何要浮起来的迹象。
脚步声在铺子门口停住了。
“哟，石家小子真把铺子开起来了。”王麻子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比上次多了几分油滑，少了几分狠厉，“我还以为刘老头吹牛呢。挨了那么一顿打，躺两天就能开门做生意，你这身板是铁打的？”
石云鹤抬起头。王麻子站在铺子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一只脚还在外面。他的两个跟班——高瘦扛扁担的那个和矮胖提灯笼的那个——一左一右站在门框外头，没有跟进来。这个站位和上次不一样。上次他们三个人是直接冲进屋里的，堵门的堵门，翻东西的翻东西。今天王麻子一个人踩在门槛上，两个跟班在外面等着。他不是来抄家的。
“王哥。”石云鹤把书合上，放在柜台一边，“今天不是来收药的吧？七天还没到。”
“不是不是，别紧张。”王麻子把脚从门槛上拿下来，走进铺子。他的新褂子蹭过门框上没擦干净的灰，在袖子上留了一道白印。他低头拍了两下，然后开始打量铺子里的陈设。
货架上摆着石云鹤和刘大爷这几天整理出来的草药，都是最普通的品类——晒干的车前草、切段的鱼腥草、捆成小把的金银花藤。没有一株灵植，没有一颗丹药，连稍微值钱一点的药材都没有。王麻子的目光从货架上扫过去，没有停留。他在看别的东西。看柜台后面那扇通往后院的门——门是虚掩的，从门缝里能看见后院泥地上晒着的几竹筛草药。看墙角那个上了锁的木柜——柜子是老石留下的，锁是新的，刘大爷前几天刚从孙寡妇杂货铺里买来的。看石云鹤手边那半本书——封面上写着什么他不认识，但书的破旧程度让他多看了两眼。
“你这铺子里，还是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王麻子在柜台前面站定，两只手撑在柜台边上，身体往前倾了倾，“那天那三株止血草，品相是真好。赵爷看了都说好。我就纳了闷了——你爹活着的时候，铺子里也没见过这么好的货。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来了。
石云鹤的手指在柜台底下轻轻蜷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等了两拍——不能太快回答，太快说明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也不能太慢，太慢说明在现编。
“我爹留下的。”他说，声音不紧不慢。
“你爹？”王麻子的眼睛眯了一下，“你爹死了三年了。三年，什么草药放三年不成灰？”
“不是放在铺子里的。是在山里。”石云鹤把柜台上的抹布拿起来，叠了两叠，放在一边，“我爹活着的时候，每年秋天都要进山采药，一去就是十天半月。有时候回来背篓是满的，有时候是空的。空的那几次，我一直以为他白跑了。前几天刘大爷跟我说，我爹在深山里有个藏药的地方，把采来的好药都存在那儿。”
王麻子没有立刻接话。他用两根手指在柜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指甲盖磕在木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嗒。嗒。嗒。他在想。在想这个说法是真的还是编的。
“深山里藏药，”他终于开口，“老石一个人在山里转了那么多年，这事镇上的人倒是知道。不过他以前拿回铺子里的药，可没有那三株止血草那么好的品相。”
“藏药的地方难走。”石云鹤顺着杆子往上爬，爬得小心翼翼，“我爹以前去一趟，来回少说十来天。我这次只走到半路，拿了最近处的几株就先回来了。再往里走，路更险，得带干粮。”
“哦？”王麻子的手指停了，“你的意思是，更好的货还在山里？”
石云鹤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这个表情是他跟刘大爷学的——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让问话的人自己去猜。在黑山镇上活了二十年的人，都擅长这个表情。
王麻子盯着他看了几息。柜台上的手指又开始敲了，嗒嗒嗒，比刚才快了些。然后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那三株止血草，”他把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柜台内外两个人能听见，“是不是用了什么秘法？”
石云鹤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王麻子的眼睛。
“什么秘法？”
“催熟的秘法。”王麻子的眼神变了。刚才他还像个上门做生意的，现在他像个闻到血腥味的秃鹫。两个眼珠子挤在那张发面团似的脸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石云鹤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黑山镇上谁不知道，老石在的时候在后山开过一块地，说要种灵植。种了大半年什么都没长出来。他要是真在深山里藏了药，那也是他采的，不是他种的。可你拿来的那三株止血草，我送到赵爷那儿，赵爷让人看了——根须上没有采挖的痕迹。”
石云鹤的脑子在飞快地转。根须上没有采挖的痕迹。他从黑土空间里催熟出来的灵植，根须是完整的、光滑的、带着水珠的，没有铁器切断的伤口，没有从石缝里硬拔出来时扯断的细根。那是从土里小心挖出来才会有的品相——或者说，是凭空生成的。
“根须上没有采挖痕迹——”石云鹤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微微皱起眉头，做出一副困惑的表情，“那正好说明它不是我挖的。”
“什么意思？”
“我爹藏药的时候，是把整株草连根带土包好，藏在阴凉潮湿的山洞里。他说这样保存得久，拿回来还能种。那三株止血草的根须上还有水珠，你看到了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在加快，但声音很稳。他在赌——赌王麻子拿到那三株草的时候，注意力全在叶片的光泽和灵力的波动上，根本没有仔细看根须上有没有水珠。就算看了也没关系，刚挖出来的草药根须上也有水珠，他说是山洞里保存得好，湿度大，圆得上。
王麻子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反驳，但似乎找不到反驳的点。他不是修士，看不出来灵力是怎么附上去的。他只凭经验判断——没有采挖痕迹，说明不是从野地里挖的；既然不是挖的，那就是种的。但石云鹤把球踢回给了老石，老石已经死了三年，死无对证。老石生前进山采药是镇上都知道的事，老石在后山开荒种灵植也是镇上都知道的事。把这两件都知道的事拼在一起，拼出来的就是：老石在深山里有个秘密药园，生前没告诉任何人，临死前才交代给儿子。
“你爹倒是藏得够深的。”王麻子终于直起身，两只手从柜台上收回去，叉在腰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溜溜的佩服，也带着一丝不甘心。“那地方在哪儿？”
“路太复杂，说不清楚。”石云鹤的表情很诚恳，“下次我画个图。”
这是缓兵之计的第二步。第一步是交定金，证明货是真的。第二步是承认有货源，但不能一次性交出，需要时间去取。第三步是永远不交出具体位置——因为位置根本不存在。只要货一直有好有坏、有快有慢地往外拿，王麻子和赵虎就会一直等着那只下金蛋的鸡，不会急着杀鸡取卵。
王麻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假，假到连嘴角那颗金牙的闪光都比上次黯淡了几分。
“行。石家小子，你比原来会说话了。以前你跟个闷葫芦似的，问十句回一句。挨了顿打，倒把舌头打活了。”他拍了拍柜台，力道不重，但拍在木板上发出的声响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荡了一下，“你记住，赵爷跟我都不是有耐心的人。这个月拖下个月，下个月拖再下个月，总有拖不下去的时候。”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侧过头，眼睛瞟向柜台后面那扇通往后院的门。
“对了。镇上最近有个传言。”他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石家药铺的小石，手里有个催熟草药的秘法。跟你爹那个种灵植的法子不一样——是更快的那种。用一次，人就跟虚脱了一样躺好几天。你挨打之后在刘老头屋里躺了四天，后来又在铺子里躺了好几天——不会就是这回事吧？”
石云鹤感觉到后背的肌肉猛地收紧了。这些细节被注意到了。他和刘大爷在外面说的说辞是“落下内伤需要慢慢调理”，但镇上的人会数日子。他从被王麻子打到能站起来，太快了。他被王麻子上门收了保护费之后，第二天就拿出三株十年份的灵植，也太快了。快得不正常。这些不正常的蛛丝马迹，正在一件一件地累积，像蚂蚁搬家一样，把真相一点一点地从隐蔽处往太阳底下拖。
“要是真有那种秘法，我还用天天喝刘大爷熬的苦药汤？”石云鹤说。
他没有正面否认。只是反问。反问比否认更不容易被抓住把柄——否认是需要证据的，反问是把举证责任推回给对方。
王麻子没有接这个反问。他只是盯着石云鹤看了最后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慢，像是要把面前这个惨白瘦削的年轻人从头到脚拆开来检查一遍。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就一个字。
然后他跨出铺门，朝两个跟班挥了挥手。高瘦那个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矮胖那个把灯笼挂在门框上——大概是觉得大白天不需要灯笼了，又或者是想给石家药铺留个什么记号。三个人沿着泥路往镇子东边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石云鹤坐回矮凳上，把抹布展开来重新叠了一遍。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很厉害，但他自己能感觉到——指尖有一点点不稳，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极短极快的冲锋。他把手按在抹布上，用力按下去，让手指不再抖。
刚才那番试探里有几个危险的信号。第一，赵虎手下有人能看出来根须上没有采挖痕迹，这个人的眼力不差，说明阴风谷外门里有跟灵植打过多年交道的角色。第二，王麻子提到了催熟秘法的传言。有传言就说明有人在观察他，有人在传。他需要更小心了——每一次催熟之后躺铺板的虚弱期，都必须有更合理的借口。第三，王麻子今天穿新褂子来，不是来收租的，是来“聊聊”的。聊聊比收租更危险。收租只是要钱，聊聊是要摸底。赵虎已经开始注意到他了，不是把他当一个能压榨的凡人，而是把他当一个需要摸清的变数。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那扇通往后院的门前，推开门。后院的泥地上晒着几竹筛切好的草药段，阳光把草药的水分一点一点往外逼，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院墙角落里有一口老井，井沿上长了一层暗绿色的青苔。他走到井边，打上来一桶水，双手撑在井沿上，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水波晃动，把他的脸切成了无数碎片。惨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这双眼睛在刚才是怎么做到不躲开王麻子的？他不知道。但在神农架坠崖的那个瞬间之后，有些东西确实变了。一个人死过一次之后，再面对一个只有炼气期的狗腿子，大概就不会像原来那么怕了。
他把水桶拎起来，放在井沿上。然后回铺子里，把那块抹布洗干净，开始擦柜台上的灰。一边擦，一边在心里重新盘算。七天的宽限还剩四天。他需要再催熟至少两株灵植，每株之间隔一天半用来恢复。下一次催熟之前，他得想好怎么回答更多的问题——关于秘法，关于藏药地点，关于为什么每次拿了药回来就躺着。这些问题的答案必须口径一致，不能今天对王麻子说一个版本，明天对赵虎说另一个。
但今天这一关，他过去了。
傍晚收铺子的时候，石云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黑山镇的暮色正在降临，泥路尽头的天空从橙色向紫色过渡，镇口那棵大槐树的轮廓在逆光里越来越黑。他看见大槐树下面围了几个人，抬头看着树杈。那里又吊了个什么东西，在晚风里轻轻晃荡。他没有走近去看。他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插好门闩，把外面那个矮胖狗腿子挂在门框上的纸灯笼摘下来，吹灭，放在墙根底下。然后他沿着泥路往草庐走，脚步不快，但也比前些天稳了。路过孙寡妇杂货铺的时候，他看见铺子已经打烊了，门板上贴了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写着一个字：盐。他不会在这张纸上写“药”字。现在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