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谷外门，账房。
赵虎把算盘往桌上一推，算珠哗啦一声散成一团。他没用算盘算账——他从来不用。算盘是摆给下面人看的，让他们觉得赵爷是个精细人，每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实际上黑山镇的账从来不在算盘上，在他脑子里。谁家交了多少、谁家欠了多少、谁家的东西品相好能往上送、谁家的破烂货只配送进丹房当柴烧，他闭着眼睛都能报出来。
但今天他闭不上眼。
桌上摊着三株止血草。就是石家药铺那个小子前天交上来的份子。王麻子送过来的时候一脸得意，说这小子被他敲打老实了，以后每个月都能稳定供这个品相的货。赵虎当时没细看，挥手让王麻子把草药入库存好。刚才他路过库房，心血来潮翻了翻这个月收上来的灵植，翻到这三株止血草的时候，手停住了。
他把其中一株举到油灯前。
叶片墨绿泛着苍色，在灯下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微光——不是反射的灯光，是从叶片内部往外渗的那种光，像是叶子里面点了一盏绿豆大的灯。根须完整，灰白色，每一根细根都完好无损，没有铁器切断的伤口，没有从石缝里硬拔出来时扯断的断口。根须上的泥土是湿润的，带着一股新鲜的土腥味。他把根须凑近了闻——不是陈土。陈土是干的、粉的、没有气味。这块土是湿的，有活的微生物在呼吸。
他放下止血草，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账册。账册封面沾着油渍和指印，翻开之后密密麻麻记满了黑山镇每户人家每月交的份子。他翻到石家药铺那一页。石云鹤，十九岁，石家药铺现任掌柜。父石守田，三年前病殁。母早亡。独户，无兄弟，无宗族。往前翻三年的记录——老石在的时候，石家药铺每月交的份子虽然不多，但品相一直很稳。老石自己采药，自己炮制，交上来的草药根须有断口、叶片有虫眼、品相算不上好但也挑不出毛病。老石死后，小石接手，头一年勉强能维持，第二年就开始拖欠。第三年——也就是今年——连续欠了好几个月，上个月被他的人当街打了一顿，几乎打死。
然后这小子从刘老头屋里爬起来了。爬起来之后，先拿三株十年份的止血草当定金，稳住了王麻子；又说老石在深山里有个藏药的地方，说路太险一次拿不了太多，陆陆续续又交了好几株。品相一株比一株好。根须完整、叶片饱满、灵力波动均匀——这绝对不是从野外挖来的。
赵虎把账册合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阴风谷的夜风从峡口灌进来，把账房里的油灯吹得摇摇晃晃。他盯着那盏灯看了一阵，然后把王麻子叫了进来。王麻子刚吃完饭，嘴角还沾着一粒米，进门的时候还在拿袖子擦嘴。他看见赵虎的脸色，擦嘴的动作停了。
“你上次说石家那小子用了催熟秘法。到底是听谁说的？”
王麻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赵虎这么晚叫他来是问这个。“镇上有人传。说他挨了打之后躺了几天就站起来了，太快了。又说他把铺子重新开起来之后，交的草药品相越来越好，不像一个快死的人能拿出来的。传着传着就传出了什么催熟秘法。属下问了两次，他都说没有。说是老石在深山里藏的药。”
“深山藏药。你信？”
王麻子咽了口唾沫。那颗金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半信半疑。但他交上来的货确实是真的，品相摆在那儿——属下觉得，管他是藏的还是催的，只要每个月能交上份子，对我们又没坏处。黑山镇上能稳定供灵植的凡人，这些年不就只有老石一家？老石死了，他儿子要是也能供，那比把铺子改赌坊划算。”
“划算？”赵虎把桌上那三株止血草往王麻子面前推了推，“你再仔细看。”
王麻子拿起一株，凑近油灯看了片刻。他看不懂灵力波动，但他看得懂品相——根须完整的、叶片没有虫眼的、泥土还是湿的。看完之后他把草药放下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觉。
“根须上真没有挖过的痕迹。”
“对。不是从野地里挖的，是从地里种的。不止是种的——是催熟的。能催熟灵植的人，你见过几个？”
“修士才能催熟灵植。凡人催不了。”
“所以如果他是凡人，他催不了。如果他催得了——”赵虎没有说完。他站起来，走到账房窗口，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阴风谷的谷口在夜色中像一张裂开的嘴，两侧的石壁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石守田在黑山镇开了二十年药铺。我当他只是个会看点病的凡人，没想到他死前可能给儿子留下了东西。也许是本功法，也许是件法器，也许是别的什么。不管是什么，能催熟灵植的东西，就不该留在一个凡人手里。”
他转过身来。“从明天起，石家小子的药铺和草庐都给我盯紧了。别露痕迹。看看他平时都跟谁来往、去不去后山、有没有偷着练功的迹象。尤其是每个月交份子前后的那几天，看他有没有长时间待在铺子后院里不出来。如果有，就说明催熟不是没代价的——他可能需要时间恢复。”
王麻子迟疑了一下。“赵爷，要是真查出来他有催熟的法子——”
“先别动他。”赵虎回到桌前，把那三株止血草放进一个小木盒里，盖上盖子，“他要是真有催熟灵植的法子，那他就是只能下金蛋的鸡。杀鸡取卵是最蠢的。盯着他，摸清楚他的底细。他催熟的法子是什么、代价是什么、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用。这些弄清楚了，他就是我们的。到时候把他弄进阴风谷，专门给内门催熟灵植，功劳不小。”
“可要是他不肯来呢？”
“由得他？”赵虎把木盒收进抽屉，推上，落锁，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黑山镇上还没有由得凡人的事。”
王麻子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把门带得很轻，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与此同时，在黑山镇，石云鹤正蹲在草庐后院里，把今天从溪谷带回来的几块碎石垒在菜畦边上做围栏。灶膛里的火光从后门的门缝里漏出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小块橘红色的光斑。他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深褐色的土。动作不急不缓，但心里转着一个念头——今天下午去镇上送药的时候，有个挑着货郎担的外乡人站在石家药铺对面多看了两眼，这两眼的时间比他看孙寡妇杂货铺、看老李铁匠铺、看镇口大槐树的时间加起来都长。
不是偶然经过，是刻意多看了。可能是他想多了。但在这个世界上，目前想多一点，比想少了能活得久。
与此同时，阿木正蹲在自己屋后，借着月光给甘薯藤旁边新种下的几株东西浇水。那是石云鹤今天傍晚悄悄塞给他的一小把种子——比灵稻种子更小的、灰褐色的、带着一股淡淡辛香味的种子。石云鹤说这东西叫“辣根”，是他在后山溪谷崖壁上发现的，采了几粒成熟的种子。辣根不是粮食，不能当饭吃，但它辛辣的味道能驱虫、能调味。阿木把辣根种种在甘薯藤旁边，浇完水之后用手掌把土轻轻拍实，然后在旁边插了一根小木棍做标记。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从泥路上走过，往石家药铺的方向多看了好几眼，那个货郎的扁担头上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画着一道他看不明白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