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石云鹤是最后一个离开溪谷的。
老李收了锄头先走了——铁匠铺里还堆着三把明天要交货的镰刀，杏儿一个人拉风箱拉不了太久。阿木背着他那把小锄头跟老李一起走的，临走的时候往新开的第六块梯田里插了一根小木棍做标记，说那是给他娘留的那块。石云鹤多留了一会儿，把引水渠的末端往最下面那块梯田多挖了两寸，让水能流得更顺畅些。干完这些，太阳已经沉到后山山脊后面去了，整条溪谷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里，坡上那六块梯田在逆光中变成六道深色的横纹，像是谁用炭笔在灰蒙蒙的纸上画了六条粗线。
他把锄头扛在肩上，沿着山溪往回走。走到烂泥塘附近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路边草丛里躺着一个人。
不是躺着——是蜷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侧卧在草窝里，膝盖蜷到了胸口，两只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个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球。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泥、血、和撕裂的口子。袖子从肩头裂到袖口，露出下面一条细瘦的手臂，手臂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瘀痕和擦伤。脚是光的，脚底全是血泡和泥，脚踝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伤口边缘的皮肉往外翻着，被泥土和碎草叶糊住了，已经不再流血——不是愈合了，是没有血可流了。
是个女孩。
石云鹤把锄头扔在一边，蹲下去，用手指轻轻拨开糊在她脸上的乱发。脸很小，颧骨凸出，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眼眶下面两团乌青。额头上有一块肿包，皮肤破了一道口子，血干了之后在眉毛上方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痂。她的呼吸极浅，浅到如果不把手指放在她鼻下几乎感觉不到。
“喂。”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没有反应。又叫了一声，这次稍微大了些，同时用手指轻轻拍了拍她没有受伤的那侧脸颊。女孩的眼皮颤了一下，嘴唇翕动了极细微的一丝缝隙，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石云鹤见过许多种恐惧——阿木蹲在草庐门口时那种随时准备逃跑的恐惧，老李跪在药铺地上磕头时那种绝望的恐惧，王老三媳妇坐在门槛上流泪时那种空洞的恐惧。但这个女孩眼里的恐惧和那些都不一样。她在醒来的瞬间没有看他——她的瞳孔没有聚焦，而是散开的，像是意识还停留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那个画面里。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整个身体同时剧烈地蜷缩，双臂从抱肩变成护头，两只手交叉着挡在脸前，手指紧紧攥着，指甲掐进自己的头发里。这是挨过长期殴打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反应——不是躲开攻击，是护住要害。她已经没有力气逃跑了，她只能护住最脆弱的地方。
“别怕。我不打你。”石云鹤把手缩回去，往后退了半步，让自己和她之间多出一块空地。他蹲在那里没有动，呼吸放得很轻很慢，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让她能看见他手里没有攥着任何东西。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几息的时间——女孩的手臂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脸前放下来。她的眼睛从手臂的缝隙里看着他，瞳孔还在颤，但已经能聚焦了。她看清了他的脸——不是她害怕的那张脸。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砂纸。
“石家药铺的。黑山镇的。”
“黑山镇……”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哭——是终于确认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抖了很久，才又挤出几个字，“我跑出来了。”
石云鹤没有问她是哪里跑出来的。他先把自己随身带的水囊打开，倒了一点水在她干裂的嘴唇上。水刚碰到嘴唇，她的喉咙就猛地痉挛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倾，呛咳起来。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血丝。石云鹤把她的头轻轻托起来一点，让她侧着，等呛咳停了，再喂一小口。喂了三小口，她才终于咽下去第一口。水咽下去的瞬间，她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是泪。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流进乱发里。
“能站起来吗？”
她试了一下。手撑着地面，胳膊在剧烈地抖，肘关节刚伸直一半就软了，整个人又跌回草窝里。脚踝那道割伤在她用力的时候又裂开了一点，渗出一丝新鲜的血液。石云鹤没有再让她试。他把锄头放在路边，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一只手抄起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她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重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阴风谷当杂役，大概从来没有吃饱过。他抱起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全身的骨头都在硌着他的手臂——肩胛骨、肋骨、胯骨，每一块骨头都凸得像是要从皮肤里刺出来。
她没有任何抗拒，也没有任何挣扎。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暮色里反着一丝微弱的光。
刘大爷正蹲在草庐门口翻晒最后一竹筛草药，看见石云鹤抱着一个人从后山方向走回来，老人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竹筛端起来放在墙根底下，转身进屋，把铺板上的薄被铺平整，又从灶台上端下一直温着的热水罐。女孩被放到铺板上的时候，意识已经又开始模糊了，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刘大爷把油灯端近了，用两根手指轻轻撑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把她的手腕翻过来搭了搭脉。搭完脉，老人的脸色沉了一下，把她的手放回薄被里，站起来把石云鹤拉到灶台边上，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身上的伤看着吓人，但最要命的是内伤——她丹田里有灵力残留的痕迹。不是她自己的灵力，是别人打进她体内的。出手的人修为至少在炼气后期，没想留活口，但打得偏了一点，没中要害。能活到现在，是她自己的求生意志在撑。把止血草拿出来，选品相最好的，碾碎了给她敷。伤口不能沾水，脚踝那道割伤已经沾了泥，今晚可能会发烧。”
石云鹤把木柜里存的两株灵植级别的止血草全拿出来了。一株碾碎，用刘大爷熬的药汤调成糊状，敷在她身上所有破口的位置——手臂、脚踝、额头、后背。后背的伤最重，衣服被血粘在皮肤上，轻轻揭开的时候她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没有叫出声。这种沉默的忍耐比惨叫更让人心里发紧——她已经习惯了挨打的时候不出声。另一株止血草，石云鹤掰成几段放进陶罐，加水，架在灶上熬。熬出来的药汤不是外敷的，是内服的。刘大爷又往罐里加了几味辅药——补血的当归、理气的陈皮、安神的茯苓。药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味弥漫了整个草庐，和刘大爷平时熬的药不同，这次的苦里带着一丝微微的甜——是当归的味道。
后半夜，她果然烧起来了。额头烫得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板，浑身都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嘴里开始说胡话。胡话的内容断断续续，有些能听清，有些听不清。能听清的那些，石云鹤记在了心里——“钱师兄，求求你放过我。”“我只是杂役，不是炉鼎。”“我不去内门，我不去。”然后是一长串含糊的呜咽，像是嘴巴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发不出声。最后忽然尖叫了一声，猛地从铺板上坐起来，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全是恐惧。
石云鹤把她轻轻按回铺板上。她的眼睛看着他，又不像是看着他，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那双眼睛里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死有什么可怕的，在阴风谷的日子大概比死更可怕——是对那个地方的恐惧。是对某个人的恐惧。
“你不在阴风谷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这里是黑山镇。草庐。没有人会来抓你。”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瞳孔慢慢地、艰难地重新聚焦。然后她点了点头，很小很小的一个动作，下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谢谢，但她把薄被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下巴。这个动作很小，但它意味着她开始相信这间草庐是安全的。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刘大爷又给她搭了一次脉，搭完之后把石云鹤叫到后院。老人在井沿上坐下来，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没有往嘴里送，只是捏着，用拇指和食指慢慢地搓着。
“她叫青萝。阴风谷的杂役弟子。不是黑山镇的人，是从别的地方被卖进去的。杂役弟子没有俸禄，只管一口饭。干了三年。三个月前，外门一个姓钱的筑基弟子看上了她，要她进内门当‘炉鼎’——你知道炉鼎是什么吗？”
石云鹤知道。修仙小说里写过。以人为炉，以身为鼎，采补对方的精气来助自己修炼。被当作炉鼎的人大多活不长，就算活下来，灵根被毁，经脉尽断，后半辈子就是个废人。
刘大爷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懂了，继续说下去。她不从，姓钱的把她关在杂役院里饿了她三天。她还是不从。姓钱的就把她从杂役院撵出去，派她去最苦最累的矿场背灵石矿。背了不到一个月，人瘦得脱了形，脚上全是血泡，昏倒在矿道里。醒过来之后，管矿的执事说她装病偷懒，抽了她二十鞭子。她在矿场上躺了一夜，第二天自己爬起来继续背。又过了一个月，姓钱的又来了，说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要么进内门伺候他，要么被打断手脚扔出阴风谷。她选了第三种——昨天晚上，她从矿场后面的悬崖上爬了下去。那不是路，是石壁，陡得连猴子都爬不了。她用指甲抠着石缝往下一点一点挪，十个手指的指甲全磨掉了，血在石壁上糊了一路。脚踝是摔到谷底的时候被碎石割断了一根细筋，她爬了整整一夜才爬到山溪边上，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石云鹤听完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的丹田里被人打进过灵力。出手的是不是那个姓钱的？
刘大爷点了点头。临走前那一掌。没打死她，但伤了她丹田。丹田有暗伤，以后再修炼会比常人难得多。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先把命保住再说。
回到屋里的时候，青萝已经醒了。她没有躺着——她靠着泥墙坐着，把那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铺板边上，身上那些敷了药的伤口被粗麻布简单包扎过，布条在手臂上绕得很整齐，打的结也是利利索索的。她把自己收拾过了。虽然脸还是惨白的，嘴唇还是干裂的，但她的眼睛已经不像昨天那样涣散了。她看着石云鹤走进来，等他开口。
石云鹤在灶台边上坐下来，把手里的水瓢放回水缸里，平静地说：“你不用回阴风谷了。如果你愿意，可以留在黑山镇。留在石家药铺帮忙——铺子里缺人手，我和刘大爷两个人顾不过来。管饭，管住，没有工钱，但也没有人动你。如果你不想留，等伤好了，想去哪里都可以，不拦你。”
青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的不是感谢，也不是拒绝，而是一个更复杂的问题——她大概很久没有被人问过“你愿不愿意”了。在阴风谷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只有命令、分配、安排。她愣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石云鹤没想到的问题：“你也是修士吗？”
“不是。”
“那你的力气——你抱我回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你的力气不像是凡人。”石云鹤沉默了一会儿。昨天他抱她回来的路上，确实用了凡力——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在负重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调动了凡力来支撑。凡力不是灵力，修士感知不到，但她曾经修炼过，丹田里还有灵力的残留。她能察觉到异样，说明她的感知力不弱。
“我修炼的不是灵力。是凡力。不需要灵根，凡人也能练。目前整个黑山镇只有我一个人在练。”他说了实话。不是因为轻信，是因为他从她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值得信任的东西。一个宁愿爬悬崖也不当炉鼎的人，不会出卖救她的人。
青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个手指的指尖全是结了痂的伤口，指甲的位置只剩下暗红色的肉。这双手爬过石壁，抠过石缝，在一片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从悬崖上挪下来。沉默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她说她可以教他修炼。虽然她只是个杂役弟子，但在阴风谷待了那么久，耳濡目染的东西比外头那些散修只多不少——炼气期的功法她全背下来了，筑基期的也知道一部分。丹田暗伤之后自己不能修炼了，但脑子里记的东西还在，可以帮他少走弯路。
石云鹤听完之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从灶台上端下温着的半碗灵米粥，放在她面前的铺板上，说：“先喝粥。等你伤好了，再说修炼的事。”
青萝低头看着那碗粥。粥是淡金色的，米粒在汤里化了一半，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看了很久，久到热气都快散完了，然后她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的瞬间，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热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