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麻子回到阴风谷铺子的时候，赵虎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不是黑山镇上凡人喝的那种粗茶末子——那是阴风谷内门发下来的灵茶，叶片泡开了能看见一丝极淡的灵气从杯口往外溢。赵虎喝茶的动作很慢，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捏着杯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三圈，把浮沫推到一边，然后低头呷了一口。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账本，直到王麻子推门进来，才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没找到。”王麻子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坐，“山脚下碰到了石家小子，扛着锄头，说是在开荒。我带人往溪谷方向走了一趟，没什么异常。碎石坡上确实翻了一小块地，种了几株野甘薯，土是新的。”
赵虎把茶杯放在柜台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那个女的呢？”
“在铺子里。属下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柜台后面切药，低着头，看不清楚脸。石家小子说是远房表妹，姓刘，母系那边的。”
“你信？”
王麻子沉默了一下。他想起石云鹤在正午的烈日下扛着锄头站在山路上的样子——那双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慌张，他看不透。“半信半疑。但没证据，不能硬闯铺子抓人。”
赵虎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推开半扇门。外面的正午阳光正毒，黑山镇的泥路被晒得发白发硬，上面连个走动的活物都没有。他对着门外的空地看了片刻，然后说了四个字：“去后山看看。”
王麻子愣了一下。“刚才不是——”
“你说他在开荒，带我去看看他开的那块地。”
王麻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那不过是一片碎石坡上的荒地，种了几株不值钱的甘薯，不值得赵爷亲自跑一趟。但他看见赵虎已经把腰间的令牌解下来放在柜台上——这是不打算以阴风谷执事的身份去，而是以“赵爷”的身份去。在黑山镇上，赵爷比执事更让人怕。执事是讲规矩的，赵爷不讲规矩。
石云鹤是在烂泥塘边上被追上的。
他没有走远。把阿木支回镇上之后，他在烂泥塘边蹲了一会儿，把水囊灌满，又把野稻丛里几株混生的灵稻穗子捋了一遍，确认灵力波动已经收敛到最弱。然后他扛起锄头，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知道赵虎会来。王麻子只是探路的，探完路回去一定会禀报，而以赵虎的性格——在黑山镇上当了这么多年“赵爷”，凡是让他起了疑的事，他一定会亲自看一眼。
“石云鹤。”
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很随意，像是路上碰到邻居打个招呼。但石云鹤停住脚步，转过身，看见赵虎站在山路的拐角处。赵虎今天没穿执事的那件灰袍，只穿了一身深蓝色的短褂，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看上去不像修士，更像一个来山里闲逛的富户。他身后站着王麻子和那个高瘦跟班——矮胖那个不在，大概是被留在铺子里看门了。
“赵爷。”石云鹤把锄头放下，杵在脚边。
“听说你在后山开了块荒地。带我去看看。”赵虎的语气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石云鹤没有犹豫，转身领着他们往碎石坡走。碎石坡在烂泥塘的反方向，离溪谷有一段距离，是他几个月前特意留的“展示田”——不大，只有两丈见方，翻了几锄，种了些从后山挖来的野甘薯藤。这块地他一直没怎么打理，但因为土壤里混了一点点从黑土空间渗出来的气息，甘薯藤长得比别处的野甘薯都要旺一些，叶片墨绿，藤蔓粗壮，在碎石坡上铺了一小片绿意。
赵虎走到地边上，低头看了看甘薯藤，又蹲下去用手指戳了一下泥土。泥土是普通的山土，掺着碎石子，没什么特别。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环顾四周。碎石坡很荒，除了这一小片甘薯藤，周围全是矮灌木和碎石，没有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
“就这些？”
“就这些。铺子后面的地不够种，来山上多开一块。”
赵虎点了点头，转身似乎要往回走。石云鹤的心刚往下放了一丝，赵虎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他偏过头，目光越过碎石坡，往东边看去——东边是溪谷的方向，虽然被一道山脊挡住了视线，但顺着风向，能隐约听见溪水流动的声音。
“那边是什么？”
王麻子凑上来。“那边是溪谷。属下刚才去看过，没什么东西，就是一条干溪道和几棵歪脖子树。”
赵虎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微微抬起下巴，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石云鹤看见了那个动作，心里一紧。那是修士在感知灵力波动时的习惯。赵虎的修为虽然不高，但毕竟也是炼气期修士，对灵气的敏感度比王麻子强得多。
“去看看。”
石云鹤没有拦。拦了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把锄头扛上肩，跟在赵虎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凡力在体内无声地运转，把心跳压到最慢，把呼吸调到最匀，把识海里的黑土空间关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气息外泄。他只能赌两件事：一是溪谷里的灵稻感知到修士靠近后会自己收敛光芒，二是老李已经把铜阵盘藏好了。
溪谷到了。
王麻子走在最前面带路，拨开谷口的灌木丛，指着谷底那条干涸的溪道说：“就是这儿。属下刚才来看过，两边坡上长的都是茅草和野葛，没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赵虎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溪谷入口，目光扫过两侧的坡地。坡地上，六块梯田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地排列着，从谷底水潭边一直延伸到半坡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梯田的保土埂是用碎石垒的，整整齐齐，埂边还挖了引水渠，渠里的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细细的波光。田里的稻子已经灌饱了浆，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灰黄色的种皮在阳光下发着一层温润的哑光——不是灵力微光，就是普通的稻子成熟时的光泽。黑土的根须已经把灵力波动全部吸进了地下，灵稻们安静地垂着头，和野稻没有任何区别。
但赵虎看的不是光泽。他看的是稻穗的大小。这六块田里的稻穗，比黑山镇上任何人种的稻子都要大上一倍。稻粒密密匝匝地挤在穗轴上，每一粒都饱满圆润。而且，稻子种在碎石坡上——这种薄田，正常种野稻连穗子都抽不出来。
“这是什么稻子？”赵虎的声音很平。
“野稻。后山烂泥塘边上采的种子。”石云鹤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语气随意得像是被邻居问了一句“今天吃什么”，“镇上没人种这个，我就试着种了几丛。”
“野稻？”赵虎蹲下去，伸手托起一穗稻子。稻穗在他掌心里沉甸甸地压着，穗粒饱满，他用手指捻了一粒下来，放在掌心里搓开谷壳。米粒是淡金色的，比普通糙米颜色更深，胚芽位置的白点在正午阳光下几乎看不见——没有灵力波动。黑土空间在石云鹤识海里安静地蛰伏着，连那两株小草都收敛了微光。所有根须都把灵力往回抽，抽得干干净净，一粒稻子里的灵气都被吸回了土壤深处，暂时封存在黑土空间里。赵虎把那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完之后沉默了。他大概在等——等灵力在舌尖化开的感觉。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就是一粒普通的野稻米，虽然比寻常糙米更香一些、更糯一些，但没有灵力。
“你这稻子长得倒是壮实。”他把稻壳从嘴里吐出来，拍了拍手，“碎石坡上能种出这种成色的稻子，用的什么法子？”
石云鹤把锄刃朝下杵在脚边，说了一句他准备了几个月的话：“特殊肥料。用草木灰、兽骨粉、烂泥塘的塘泥混在一起沤的。沤三个月，埋在种根底下。我爹活着的时候试过，没试成，我接着试。”
赵虎看着他，他也看着赵虎。两个人的眼神在正午的烈日下无声地碰撞了一下。片刻之后，赵虎把目光移开了——不是认输，是觉得不值得为几株野稻子较劲。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往谷口走。走到谷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对王麻子说：“回去查查。后山有多少野稻，都在什么地方。”
“是。”
赵虎带着王麻子和高瘦跟班沿着山路往下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松林的风声里。石云鹤站在原地，保持着拄锄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他在等，等赵虎走远，等王麻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等山风把三个人留在空气中的气息全部吹散。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才慢慢蹲下来。额头的汗这才敢往下淌。不是被太阳晒的——是冷汗。他把手掌按在田埂上，凡力通过手掌缓缓注入土壤。黑土的根须从地下深处苏醒过来，沿着梯田的网络一寸一寸往回爬。那些被暂时封存在空间里的灵力，像解冻的溪水一样重新漫上来，沿着稻秆往上输送。稻穗上的淡金色微光一点一点地重新亮了起来。
他把手从田埂上拿开，低头看见掌心里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深褐色的土。王麻子发现不了，但赵虎不同。赵虎是炼气期修士，虽然修为不高，但灵力感知是基本功。今天如果不是黑土根须提前感知到了赵虎靠近的方向和距离，如果不是灵稻在修士靠近时自己收敛了光芒，如果他不是在几个月前就准备了那片展示田作为掩护——三重保险缺一重都不行。但今天这一关，他过去了。
石云鹤站起来，沿着山路往下走。他没有直接回草庐，而是先去了阴风谷铺子。铺门开着，赵虎还没回来——大概还在后山转悠。看铺子的是一个炼气二层的年轻弟子，正趴在柜台上打盹。石云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袋子里装的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几株珍稀草药——不是灵植，就是普通的野山参和七叶一枝花，品相极好，是刘大爷多年攒下来的私藏。他本来舍不得拿出来，但今天必须给赵虎一个台阶下。赵虎大中午跑到后山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查到，面子上挂不住。面子上挂不住的人，最容易恼羞成怒。
“这是给赵爷的。野山参三株，七叶一枝花两株。都是深山里采的，品相最好的。今天赵爷亲自上山察看，辛苦了。”
年轻弟子迷迷糊糊地接过布袋，往里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睁圆了。这品相，虽然不是灵植，但在凡人药材里算得上顶尖了，能换不少灵钱。他把布袋收好，正要开口说什么，石云鹤已经转身走出铺门，往草庐方向走了。他的脚步不快，脊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黑山镇的泥路在他脚下发出干燥的沙沙声，正午的阳光把他的人影缩成短短的一小截，黑而浓，贴在他的脚后跟上，像一张被踩扁了的纸。
走进草庐后院的时候，刘大爷正蹲在井沿上喝水，看见他进来，浑浊的眼珠从他脸上扫到裤腿上的泥，又从裤腿上的泥扫到他肩头没拍干净的碎草屑，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水瓢递给他，说灶上还有粥。石云鹤接过水瓢灌了半瓢凉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淌进脖子里，他拿袖子擦了一把，简单说了几句——赵虎来看过，没看出什么，把稻子说成野稻，把长势说成肥料，塞了几株草药表了忠心，能拖一阵。
刘大爷点了点头，把水瓢放回井沿上，慢慢嚼着草茎，说老李把铜阵盘重新藏好了，青萝也从柴火堆后面出来了，正在铺子里切药。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说赵虎这个人，好面子，收了东西就不会马上翻脸。但别大意，他回去之后会自己琢磨——今天没看出来，不等于明天琢磨不出来。
石云鹤应了一声，推开后院的门，往溪谷方向走了。梯田里的稻子，最多再有三五天就能收了。在赵虎琢磨出来之前，在下一个狗腿子进山之前，他必须把它们全部收下来，一粒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