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石云鹤推开了草庐的后门。
他没有点灯。月光从后山上斜斜地铺下来，把黑山镇的屋顶、泥路、槐树都镀上了一层冷蓝色的薄霜。空气是凉的，但凉得很干净，没有雾，没有风，连镇口那只总在夜里叫唤的野狗都安静了。这样的夜晚，在后山走山路不用打灯笼——月亮够亮，亮到能看清脚底下碎石子的棱角。
老李已经等在铁匠铺门口了。他没有穿平时打铁的那件皮围裙，换了一件深色的粗布短褂，袖口用麻绳扎紧，腰间别着两把镰刀。镰刀是他今天下午现打的，没淬蓝火，刀刃故意留了一层黑铁皮，在月光下不会反光。杏儿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装水的竹筒，父女俩低声说了几句，老李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跟上石云鹤。
青萝在镇口大槐树下等着。她把头发全拢进一顶旧帽子里，穿着一身刘大爷的旧短褐，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袖口挽了三道，腰间系着一根草绳。看上去不像逃奴，也不像药铺伙计，像一个半夜出门干活的农家少年。她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火的纸灯笼——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万一有人盘问，可以说是起夜去溪边打水的。
阿木、狗蛋、毛豆、小石头四个孩子已经在后山山脚等着了。他们没有约好，是各自从家里溜出来的——阿木翻了他家后窗，狗蛋从孙寡妇杂货铺后院的柴火堆里爬出来的，毛豆和小石头干脆就没回家，傍晚练完功就藏在山脚灌木丛里等着。四个孩子排成一排蹲在路边，像四只瘦小的夜鸟，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都听着。”石云鹤蹲下来，声音压到只有几个人能听见，“今天晚上割稻子，规矩三条。第一，不许说话——一句话都不许说，有话用手势。第二，每块田割完的稻穗分开放，哪块田的归哪块田，别混。第三，不管看见什么——不管稻穗上有什么光、田里有什么东西——都不许叫。割完就走，不许回头。听清楚没有？”
四个孩子一齐点头，没有一个人出声。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上走。青萝走在最前面，她的感知力在黑夜中比任何火把都好用——炼气期修士在夜间视力会大幅下降，但丹田里那股残存的灵力能让她的触感顺着山路往前延伸至少几十步。有石头松动她第一个知道，有野兽靠近她第一个察觉。老李走在最后面，挑着两副空竹筐，扁担在他那条一边高一边低的肩膀上稳稳地压着，竹筐在月光下轻轻晃荡，筐底垫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盖着一层粗麻布。石云鹤走中间，四个孩子夹在他前后。阿木手里攥着一把小镰刀——是老李特意给他打的，刃口只有巴掌宽，木柄削得刚好合他的手，这孩子从铁匠铺拿到这把镰刀起就没放下过，吃饭搁在碗边，练功搁在井沿上。
溪谷到了。
石云鹤站在谷口，没有马上进去。他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识海——黑土空间里，那两株小草正在微微发光，茎秆笔直，叶片舒展，比白天赵虎来的时候亮了不少。他把感知放开，让黑土的根须沿着山坡往四面八方延伸。没有修士的气息。王麻子下午被赵虎带回去之后大概挨了几句训，这会儿正在铺子里喝闷酒。赵虎收了那几株野山参和七叶一枝花，面子上过得去，暂时不会连夜杀回来。
他睁开眼，带头走进溪谷。
六块梯田在月光下安静地躺着。稻穗们经过了白天那场无声的惊吓，此刻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像是在大口大口地呼吸。那层淡金色的微光在白天的烈日下收敛得几乎看不见，但到了夜里，在没有任何杂光的山谷里，它们终于藏不住了——每一穗稻子都在发光，不是刺眼的金光，是一种温柔的、温润的、像萤火虫腹部那种冷蓝色的淡金色。六块梯田叠在山坡上，从谷底往上看，像是有人把六条星河横着铺在了山腰上。
阿木站在最上面那块田的田埂上，低头看着他娘那块田里的稻子。稻穗的微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双宽眼距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娘，你看”，又像是想喊石大哥来看。但他记着规矩，咬着嘴唇把话咽回去了，只伸出手，用大拇指轻轻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穗稻子。稻穗在他指尖下轻轻晃了晃，撒下几粒极细的光点，落在他的手背上，又灭了。
石云鹤把镰刀从腰间抽出来，深吸一口气。溪谷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稻叶和山泉混合的清冽气息。他把镰刀刃口对准最下面那块田第一丛稻秆的根部，往里一推。稻秆在镰刀下发出一声清脆细微的咔响，断了。他把第一把稻穗抓在手里，沉甸甸的，穗粒饱满，淡金色的微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得他掌纹清晰可见。
然后整个溪谷都响起了镰刀割稻的声音。老李蹲在最下面那块田的西头，双手各拿一把镰刀，左右开弓，稻秆在他手下刷刷刷地倒下去，割下来的稻穗被他整整齐齐地码在身后的竹筐里，穗头朝一个方向，秆尾朝另一个方向。青萝负责第二块田，她没有用镰刀——她手指上的指甲还没完全长好，握镰刀使不上力，但她用一把老李打的短柄小铲从根部把整株稻子连根铲起来。这些连根的稻株是留种的，明天就要移栽到草庐后院新翻的那块育苗床里。阿木蹲在他娘那块田里，用小镰刀一株一株地割，每割一株都要把稻穗在手里托一下，像是在掂量这穗稻子够不够分量，然后把稻穗轻轻放进竹筐，穗头朝着同一个方向，排得整整齐齐。狗蛋负责第四块田，毛豆第五块，小石头第六块。三个孩子年纪小，力气不大，但练了几个月的强身功，手腕上的巧劲比普通大人还稳，镰刀在他们手里不大不小，正好合手。每割一丛稻子，都把割下来的稻穗放在田埂上先排好，一排十穗，整整齐齐地码着，然后再往竹筐里收。
石云鹤弯着腰，一边割一边移动。凡力在他体内沿着经脉缓缓运转，不需要刻意调动，膝盖弯曲的角度刚好不让腰受力，镰刀挥动的频率刚好配合呼吸的节奏。这几个月在后山开荒、翻地、浇水的重复劳作，已经把他的身体完全改造成了适合干农活的状态。他割得不比老李慢，每一刀都是贴着地面平平地推出去，稻茬留得整齐，没有一株是扯断的。他的识海里黑土空间在微微震动，不是那种剧烈的扩张，而是一种温润的、持续的微颤，像是黑土本身也在跟着镰刀的节奏轻轻呼吸。那两株小草叶片上的微光随着收割的进行越来越亮，每一次镰刀落下，每一次稻穗离开稻秆，它们就亮一分。
没有人说话。整个溪谷里只有镰刀割断稻秆的咔咔声，赤脚踩过田埂湿泥的闷响，稻穗码进竹筐的细碎沙沙声。偶尔有一只被惊动的夜虫从稻叶里跳出来，在月光下弹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然后落进草丛里不见了。
老李第一个割完。他负责最下面那块面积最大的田，但手上活最快，割完之后把镰刀往腰间一插，走过去帮毛豆割第五块。青萝铲完了第二块田的留种稻株，正在小心翼翼地用湿布包住根须——每一株都用湿布裹了三层，裹完之后放在竹篮里，竹篮底下垫着厚厚的青苔。阿木割得最慢，不是手慢，是他太仔细——每割一株都要检查稻穗上有没有虫眼，有虫眼的单独放一边，没虫眼的放进竹筐。狗蛋割完了第四块，拿袖子擦了把汗，看见小石头还在跟一丛特别粗的稻秆较劲，走过去从小石头手里把镰刀拿过来，两下把那丛稻秆割断，塞进小石头手里，然后又回自己田里检查有没有漏割的。
月亮从山脊的东边升到正头顶，又开始往西边滑。大约一个时辰，六块梯田全割完了。割下来的稻穗装满了整整五担竹筐，每一担都压得竹筐的篾条往下坠。留种的稻株单独装了一个竹篮，青萝把篮子抱在怀里，篮子上盖了一层湿布。石云鹤沿着六块田的田埂走了一遍，一块一块地检查有没有漏割的穗子。走到最上面那块阿木给他娘留的田时，发现田埂上多了一个东西——是一穗稻子，放在田埂的保土埂上，穗头朝着正南方向，下面压着阿木那根绑红布条的小木棍。阿木在旁边站着，他小声说：“给我娘留一穗。不多，就一穗。让她知道这块田收了。”石云鹤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把那穗稻子和木棍一起放回田埂原处。
“收工。挑上担子，去矿洞。”他把最后一筐稻穗扛上肩，压低声音下令。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矿洞方向走。老李打头，挑着最重的两担稻穗，扁担压得咯吱咯吱响。青萝走中间，抱着留种的竹篮，边走边感知周围有没有修士气息。石云鹤走最后，挑着一担稻穗，肩上还扛着青萝那盏没点火的纸灯笼。四个孩子每人抱着一小捆稻穗，跟在青萝身后，光着的脚板在山路上悄无声息。
矿洞口到了。这座废弃的矿洞是当年阴风谷开采灵石矿时留下的，矿脉枯竭之后就被废弃了。洞口不大，只容一个人弯腰进入，但里面空间不小，是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干燥通风，地面铺着碎石，石缝里长着几株白化的阴生草。最妙的是矿洞入口那块灰白色的岩壁——它在月光下会反光，能把洞口完全遮住，从外面看就像一片普通的山体。
老李把担子放下，把稻穗一捆一捆地从竹筐里抱出来，码在矿洞最深处那片铺了干草的石台上。青萝把留种的稻株排在矿洞最靠里的角落，那里有一道石缝，常年渗着极细的山泉，湿度刚好适合存放新鲜植株。石云鹤在矿洞口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铜阵盘——老李赶了三天打出来的，外壳和阴风谷的隐灵阵盘一模一样，铜面上刻着仿制的阵纹，虽然驱动不了灵力，但每个阵盘里都藏了一粒用黑土浸润过的灵稻种子。他把两个阵盘分别放在洞口两侧的碎石缝里，用几块碎石盖住，只露出铜面的一小角。然后他闭上眼睛，调动凡力，把黑土空间的气息通过根须缓缓输送到两粒种子上。种子在铜壳里微微发热，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从阵盘上扩散开来——很弱，但刚好能模拟出隐灵阵的灵力特征。如果阴风谷的人走到矿洞口，感知到这两个阵盘散发的气息，大概会以为这里只是废弃矿坑的标准防护阵法，而不会想到里面藏着什么。
老李挑着空担子走到洞口，低声说明天他从铁匠铺拉半车废铁渣过来堆在洞口，盖上一层碎石，遮得更严实些。阿木站在矿洞深处，仰头看着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稻穗。月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正好照在最上面一捆稻穗上，稻粒上的淡金色微光在黑暗的矿洞里格外清晰，像一盏盏极小极小的油灯。狗蛋、毛豆、小石头三个人挨在一起，看着稻穗，又看看阿木。阿木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悄悄数数，数这里一共有多少穗稻子。狗蛋偷偷扯了一下阿木的衣角，小声问：“明年我们还种不种？”阿木的声音也很轻：“种。石大哥说，明年把整条溪谷全种满。”
石云鹤从矿洞口走进来，蹲在孩子们面前，借着稻穗的微光看清了他们的脸。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汗、泥和被稻叶划出的浅浅红印。但每一双眼睛都是亮的。
“你们几个，今天晚上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不是不信任你们——是说出来会害了所有人。赵虎的人问起来，就说昨天晚上在家睡觉。问溪谷里的地为什么秃了，就说石家药铺收了野稻回去试种新药。记住了？”
四个孩子使劲点头。狗蛋举手问：“那稻种呢？也说是野稻？”
“稻种先不种。等风声过了再说。”
孩子们答应得干脆，然后蹲成一排，又看了一遍满矿洞的稻穗，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在脑子里。毛豆伸手想碰一下最近的那穗稻子，被狗蛋把手拉住了——怕碰坏了。几个孩子这才从洞口鱼贯而出，阿木垫后，出洞口的时候又从地上捡了一小块碎石压在洞口边上。石云鹤问他压石头干什么，他说做记号——下次来不用找，摸到这块石头就是洞口。以后他每隔几天就来一次，给留种的那些稻株浇一点水。
山路上，老李挑着空担子走远了，青萝也护送孩子们返回镇上。石云鹤一个人站在矿洞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洞口一直拖到山坡下面的乱石堆里。此刻他在这个世界有了第一批“有余粮”的人。不是他一个人有余粮，是黑山镇上好几个家庭有——老李家的灶台上藏了半袋灵米，阿木家的破瓦罐里存着明年开春的灵稻种，连狗蛋、毛豆、小石头这三个流浪儿都知道在山洞里有属于他们的一份。黑土给了他种子，他把种子种进了地里。地长出了稻子，稻子填进了人的胃里，胃里的能量练成了凡力，凡力又能种更多的地。这不是修仙的循环，是种地的循环。种地的循环不需要灵根，不需要灵石，不需要宗门许可。只需要地、种子、水，和人的力气。
他把矿洞口的碎石重新调整了一下，确认两个阵盘的位置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然后沿着山路往下走。月亮已经快落下去了，东边的天边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蓝色。今天是王麻子来收份子的正日子，他怀里还揣着最后几株止血草——等天亮赵虎的人来收租，他还得在药铺里跟王麻子再演一场“一个月过得好快”的无聊戏码。但那几块梯田已经秃了，秃得干干净净，秃得让赵虎的人来了也查不到任何证据。
证据全藏在矿洞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