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石云鹤带着老李、青萝和张木匠,四个人沿着溪流往山谷深处走。昨天一整天都在忙着搭窝棚、割茅草、捡石头,营地是立起来了,但这座山谷到底有多大、地形怎么样、哪里适合种田、哪里适合建屋、水源够不够、有没有隐患——这些基本的问题,他都还没有答案。眼下四十多口人已经住进来了,窝棚搭了四间,第一块试验田也翻了土,但要在这里长久扎根,光靠一道瀑布遮住的峡口和一腔热血是不够的。
溪流从山谷最深处蜿蜒而出,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茅草和偶尔几丛野山莓,莓果已经过季了,只剩下干缩的果蒂挂在枝头。越往里走,两侧的山体靠得越近,溪流的坡度也渐渐陡了起来。老李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砍柴刀,时不时用刀背拨开挡路的藤蔓。他的步子很稳,每走几十步就停下来看看四周的山势,然后点点头继续走——这些山、这些石头、这些溪流的弯道,他全记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溪流突然拐了一个大弯,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被三面山体环抱的开阔地出现在眼前,溪水在这里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天然水潭,水潭清澈见底,潭底的卵石圆润光滑。三面山体的坡度都相当陡峭,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就是这里。”老李在水潭边站定,用砍柴刀指了指周围的三面山,“上次追那头受伤的野猪,追到这个水潭边上,野猪没路跑了,回过头来跟我拼命。就在那块石头旁边。”他指了指水潭东侧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巨石,石头上有一道长长的白色划痕——那是野猪獠牙留下的痕迹。石云鹤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道划痕,确实符合獠牙的特征。然后他注意到,水潭边有好几条兽道——都是被野兽经年累月踩出来的小路,条条都通向三面山体的悬崖底部。但没有一条路能翻过山去。野羊沿着溪流进来,发现三面都是陡坡,想原路返回,但溪流下游的峡口太窄,慌乱中找不到出口,只能在谷底打转。这就是为什么老李当年发现这里时,满地都是野羊的骸骨。
他爬上水潭边最高的一块巨石举目四望。正北方向是谷口峡口方向,两侧山体在远处几乎合拢,只留一道极窄的缝隙被瀑布遮住。正南方向是山谷的最深处,一道高耸的悬崖如天然照壁般挡住去路,悬崖上长满了青苔和岩松。东西两侧的山体虽然陡峭但并非绝壁,可以开垦梯田。整座山谷呈葫芦形——入口极窄,内部宽阔,纵深极深。只要守住峡口,整座山谷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然堡垒。这个地方天生就是给人定居用的。
他从巨石上跳下来,走到水潭边,蹲下用手捧了一捧水尝了尝。水质清甜,和山溪里一样好。然后他注意到水潭边的泥土颜色比其他地方都深,用手指挖了一下——土层松软湿润,捏在手里能闻见一股熟悉的腐叶发酵气味。他抬起头,看见水潭周围长着好几丛野生的草药——车前草、鱼腥草,还有一种叶背泛紫的矮小植物,他认出那是野生的三七。三七是治跌打损伤的好药,老李肋骨断了之后刘大爷一直在找,没找到,原来长在这里。
“李叔,你当年追野猪进来,有没有看到过别的——比如人工的痕迹?”石云鹤问。
“没有。”老李很肯定,“连个火堆都没看到。这地方除了我,大概从来没有别的人进来过。”
青萝蹲在水潭边的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用灵力感知了片刻,然后睁开眼说她能感知到一股极微弱的灵力波动,和断崖坪地下那种不太一样——更均匀,更广泛,像是整片谷底的土壤里都浸润着一层极薄的灵气,而不是从某一个泉眼或矿脉里冒出来的。
石云鹤点了点头。这和他的凡力感知完全吻合。自从在断崖坪意外筑基之后,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不是一星半点。现在站在水潭边上,闭着眼睛就能感觉到脚底下的土壤深处,有一股极淡的、温润的暖意正在缓缓扩散。它不是从某一个点冒出来的,而是均匀地渗透在整片山谷的土壤里。之前在断崖坪,他用灵泉水浸润过一小片土壤,那片土后来长出的灵稻比别处都好。但那个过程需要他用凡力把泉水导入土壤,费时费力。而在这里,不需要——整片山谷本身就是一块巨大的天然灵田。虽然灵力浓度远不如阴风谷内门的药田,但胜在均匀、持续、不需要人工维持。
这意味着,在这片谷底种灵稻,产量大概能比溪谷梯田高出一大截。更意味着,当他把灵稻种到更多地方后,这些植物根系会反过来进一步改良土壤,形成自我强化的良性循环。他兴奋地把这个发现告诉老李和青萝,老李听了之后蹲在地上抓起一把黑土捏了捏,脸上露出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第一次摸到灵土时那种既惊喜又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们继续沿着谷底边缘探索,发现山谷的面积比他们最初估计的还要大得多。光是那片水潭周围的开阔地就够开几十亩田,再往北走,溪流两岸的平地也比下游宽得多。更令人兴奋的是,张木匠在北侧山坡上发现了几棵野生构树——构树皮是造纸的好材料。希望谷将来需要纸,记账、写信、记录灵植生长数据都需要纸,而黑山镇的纸全靠从阴风谷买,贵得离谱。
再往东走,青萝发现了一处被密密的野葛藤遮住的天然岩洞。拨开葛藤,洞内空间不大,但非常干燥,地面是整块的岩石,洞壁上还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山泉正从裂缝里一滴一滴地往下渗,在洞底积成一个小水潭。这简直是天然的储藏室,恒温恒湿,藏稻种、藏药材再合适不过。石云鹤立刻想到的是溪谷那边矿洞里还存着最后一批灵稻穗,已经晾干了,正需要搬到安全的地方。这个岩洞离营地不远,洞口又隐蔽,比矿洞更安全。
回到营地时已是午后。石云鹤把大家召集到篝火堆旁,蹲在地上画了一张山谷的简图,把他今天勘察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所有人。听到这座山谷“四面环山、入口极窄、易守难攻”,人们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神色。听到“谷底土质天然带灵力、种灵稻产量可能翻倍”,老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听到张木匠找到构树皮、青萝找到岩洞储藏室,孙寡妇拍了一下大腿说这下可好了,她的盐罐子正愁没阴凉地方放呢。
但在所有人兴高采烈的时候,刘大爷默默地拿过他的竹篮,把他今天在山谷里采到的草药一样一样摆在石云鹤面前——三七、当归苗、野生的黄芪、甚至还有几株他也不敢确定是不是灵植的幼草。他说这座山谷不是无名山谷,这是一座宝山。然后他抬头看着石云鹤,声音沙哑但沉实:“得给这座山谷起个名字。不能老叫‘无名山谷’。”老李停下手里的锤子,张木匠放下锯条,孙寡妇从灶台边站起来,阿木和几个孩子也从溪流里跑上岸围过来。
石云鹤低头看着刘大爷铺在地上的那几株草药,又抬头看了看四面环抱的山峰和谷底蜿蜒的溪流,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峡口方向——那里,瀑布正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七彩的虹光。他想起昨晚那个场景:阿木站在瀑布前面仰头看着彩虹,问他这个山谷叫什么名字。他当时想了想,说叫“希望谷”。阿木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侧身挤进了瀑布。现在所有人都挤进来了,所有人都在这里。昨天这座山谷还是一片无名的荒野,今天它已经有了三间窝棚、一块试验田、一个简易炉灶、一条铺了石子的溪边小路。从今天起它不叫无名山谷了。他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这个名字——希望谷。昨天晚上他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但现在他是在宣布一个事实:从今天起这里就叫希望谷。它是黑山镇凡人迁徙的终点,也是未来希望城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