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队伍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石云鹤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那个走了一夜山路已经趴在他背上睡着了的六岁女孩。女孩的脚被山石划了一道口子,青萝用布条给她包扎过,但走不了远路,后半程全靠石云鹤和阿木轮流背着。女孩的母亲——黑山镇上一个寡居的洗衣妇——跟在石云鹤身后,眼眶红了一路,但没有哭出声。在黑山镇上熬了半辈子的女人,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咽回肚子里。石云鹤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把女孩往上托了托,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睡得更安稳些。
峡口瀑布的水声从前方传来,初时隐隐约约,越走近越清晰,到后来整条山坳里都回荡着水帘砸在石壁上的轰鸣。走在队伍中段的几个孩子听到水声,疲惫的步伐忽然轻快起来——他们记得这个声音,昨晚出发时就是从这道瀑布后面钻出来的。回来了。王麻子背着那个瘸腿老奶奶走在队伍最后面,老奶奶一路没说话,直到听见瀑布声才忽然拍了拍王麻子的肩膀:“有水。到家了。”她说的是“家”。一个她还没住过一夜的地方,她已经叫它家了。
石云鹤侧身挤进瀑布后面的窄缝,把背上的女孩小心地递给等在峡口内侧的老李。老李昨晚一夜没睡,带着张木匠和几个壮劳力打着火把赶工,在峡口内侧搭出了一道简易的栅栏门,用削尖的松木桩捆扎而成,虽然粗糙但能拦住野兽。把女孩交给老李后,石云鹤没有进去,转身站在窄缝口,一个一个地数着从他身边经过的人。孟婶子、两个儿子、陈老三和他女儿、哑巴姑娘、疯老汉、瘸腿张木匠的媳妇——昨晚留在希望谷没跟去黑风坳的那些人全都挤在峡口内侧,举着松脂火把踮着脚往窄缝里张望,每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从窄缝里钻出来,人群里就发出一声压低了声音的欢呼。然后有人开始数数,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熟人的手使劲握一下。陈老三的女儿从窄缝里钻出来时绊了一下,旁边立刻伸出好几只手同时扶住她,她抬头一看,是昨天才认识的哑巴姑娘,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脸上被荆棘划破的伤口,同时笑了一下。
最后一个人通过之后,石云鹤从窄缝里钻进来,把栅栏门推上,门闩卡进预先凿好的石槽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这道门还挡不住修士,但至少从现在开始,里面的人能安心睡觉了。
晨光从四面山脊上倾泻下来,把整片山谷照得金光灿烂。溪流在谷底蜿蜒流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两岸的平地上昨天还是野草丛生的荒地,现在已经多出了三间窝棚、一堆篝火的黑色余烬,以及老李连夜用碎石垒出的一个临时炉灶。炉灶上架着孙寡妇那口破铁锅,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这片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营地,在晨光里安静地等待着它的新居民。
孙寡妇站在铁锅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用葫芦瓢削成的长柄勺,对着刚进谷的人群扯开嗓门:“先别急着歇!每个人先到溪边把手脸洗干净,洗完到灶前来领粥。女人和孩子先领,男人等下一锅。”她在黑山镇上开了十几年杂货铺,管惯了零碎事情,调度起人手来比谁都利索。人们听到有人安排,脸上反而露出放松的神色,三三两两地往溪边走去。
石云鹤没有去溪边。他扛着锄头沿着山谷走了一圈,用脚步大致丈量了营地的范围。这个山谷比断崖坪开阔得多,溪流两岸光是肉眼可见的平地就有数百亩。土层是腐殖土和冲积土混合的黑土,用锄头随便挖了一下——锄刃入土顺畅,拔出来时带出的泥土是深黑色的,捏在手里松软湿润,凑近闻有一股干净的、带着腐叶发酵气味的土腥气。这种土,种灵稻比溪谷梯田的碎石土更合适。他把泥土放回坑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把几个关键位置记在心里——上游那道狭窄的石峡可以筑坝蓄水,中游那片坡地坡度平缓阳光充足适合开梯田,下游靠近峡口的位置地面最窄两侧山体几乎合拢是建防御工事的最佳位置。
他回到营地时,粥已经分完了。人们三五成群地蹲在溪边的石头上喝粥,碗不够就几个人轮着喝,你喝两口递给我,我喝两口递给他。王麻子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蹲在人群最边上,低头喝粥不说话。他以前在镇上跟着赵虎耀武扬威,现在赵虎死了,他跟这群被他欺负过的街坊邻居挤在同一口锅里舀粥,没人赶他,但也没人挨着他坐。阿木端着碗蹲在王麻子旁边,把自己的半块杂粮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搁在王麻子碗沿上,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早饭后,石云鹤把所有人叫到篝火堆边上。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出山谷的大致轮廓,按照昨晚在篝火边规划好的方案开始部署分工。老李带着四个青壮年男人负责砍树——山谷北坡上有一片松林,选碗口粗的松树砍,不要砍太粗的,太粗了搬不动。砍下来的松树去掉枝丫,主干用来搭棚屋的骨架,枝丫用来编墙。张木匠带两个帮手负责处理木料——去皮、弹墨线、凿榫眼。青萝带着狗蛋的娘、哑巴姑娘和几个女人负责割茅草,南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穗子已经干了正好当屋顶,镰刀不够就用手拔。刘大爷和孙寡妇负责后勤——生火烧水、把剩下那点米全煮了,今天所有人必须吃三顿饭,吃饱了才有力气。阿木带着几个孩子负责捡石头——溪流里圆溜溜的鹅卵石要捡上来铺在窝棚地面,防潮;碎石也要,用来垒炉灶。
没有人问“为什么是我干这个”,没有人问“凭什么他干那个”。老李已经扛着斧头往松林走了,四个青壮年男人跟在他身后。张木匠从工具匣里拿出墨斗和锯子开始给松木去皮弹线。青萝挽起袖子带着女人们往南坡走,镰刀不够用手拔,芒草叶缘割破了虎口就拿布条缠一缠继续拔。刘大爷把铁锅架在灶上开始烧第三锅水,孙寡妇在旁边用石臼舂野菜——荠菜、马齿苋、野葱,都是刘大爷清晨在山谷里采的。阿木带着狗蛋、毛豆、小石头和另外几个半大孩子脱了草鞋趟进冰凉的溪水里,弯腰在水底摸索,把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搬到岸边,堆成一座小石山。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第一间正式窝棚的骨架立起来了。四根去了皮的松木立柱稳稳地栽进预先挖好的坑里,横梁用榫卯咬合——张木匠的手艺好,锯的榫头不松不紧,用木槌敲进去之后严丝合缝,不用一颗铁钉。石云鹤扛着锄头站在旁边看,他见过地球上修房子的速度,但在这种几乎没有工具的条件下看着几个人用最原始的方式把一棵棵松树变成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这间窝棚不是他一个人建的,是所有不愿意在黑山镇上跪着等死的人一起建的。
女人们的茅草也割回来了,堆在窝棚骨架旁边像一座小山。青萝开始教大家编茅草片——抓一把茅草理顺了,用草绳在根部扎紧,再对折过来编成双层,这样雨水不容易渗进去。哑巴姑娘编得最快,她虽然不能说话,但手指灵巧得惊人,别人编一片的工夫她能编两片。
傍晚时分,第三间窝棚的屋顶也铺好了。三间窝棚沿着溪流一字排开,墙面是用松枝和茅草编的,虽然粗糙但密实,山风灌不进来。每间窝棚里都铺了厚厚一层干茅草当床铺,上面再铺一层从黑山镇背出来的粗麻布——这就是希望城第一批居民的第一批住宅。石云鹤站在窝棚前面,看着这群人——老李和张木匠正在溪边洗脸上的汗水和木屑,女人们围在灶边帮刘大爷分晚饭,阿木和几个孩子还在溪流里搬石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们还在搬,小石头说要把厨房那边的地面全铺上石子,这样下雨天不泥泞。
篝火升起来了。四十多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边,一人端着一个碗喝野菜粥。粥很稀,米粒少得能用手指头数,但野菜管够,刘大爷往锅里撒了一小把盐——这是从黑山镇背出来的最后一点盐。石云鹤端着碗走到人群中央,把今天做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感谢大家——从黑山镇走到这里,最长的走了整整一夜,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抱怨。王麻子坐在人群最外圈,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野菜粥,那颗金牙在火光里闪了一下。石云鹤没有点名表扬他,但他说“最长的走了整整一夜”的时候,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王麻子没有抬头,但他的后背轻轻颤了一下。
石云鹤把明日的工作做了安排——老李和张木匠继续搭窝棚,争取再搭三间;青萝带人去南坡割茅草,储备越多越好;阿木带着孩子们继续铺石子路;他自己则带几个有经验的农夫去溪流上游开垦第一块试验田,把从黑山镇带来的灵稻种先种下去。这些种子在路上耽误了好几天,不能再等了。
篝火渐渐暗下去,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女人们带着孩子进了窝棚,男人们轮班守夜。石云鹤一个人坐在篝火旁边,把那把弯折过的锄头横放在膝盖上。今天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累的一天,比催熟止血草还累,比在断崖坪跟赵虎拼命还累。但也是他最踏实的一天。他抬起头,看见对岸的山坡上亮着几点微弱的红光——那是老李垒的炉灶里没灭的炭火,映在溪水面上,被水流扯成几道细细碎碎的光带。阿木还没有睡,一个人蹲在他娘那块梯田的位置,那里现在只是一小片翻过的黑土,种子还没下。他用手指在泥土上画着什么,大概是又在描稻穗的形状。四间窝棚、几口铁锅、一群人——这就是希望城的起点。明天,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