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石云鹤就被阿木推醒了。这孩子从来不会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吵人——在黑山镇上流浪了两年，他学会了在别人睡觉时把自己缩成一团不发出任何声音。但现在他蹲在石云鹤的铺板旁边，手里举着那块从石碑基座上脱落的墨绿色碎玉，晨光从窝棚的茅草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碎玉上，折射出一层幽幽的、冷绿色的光。
“石大哥，这块玉昨天晚上发光了。”阿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语气里的紧张，“不是一直亮，是我翻身的时候无意中看了一眼——它在窝棚角落里闪了一下，然后又灭了。我以为我做梦，爬起来拿起来看，它又闪了一下。每次我拿在手里，它就不亮，放下去就亮。好像……好像不喜欢被人碰。”
石云鹤接过碎玉放在掌心里，识海里的黑土空间没有任何反应。他试着把凡力从丹田里抽出来包裹住碎玉——碎玉在掌心里忽然变得冰凉，不是普通玉石那种触手生凉的凉，而是一种从内部往外渗的、刺骨的寒。然后他掌心的皮肤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震动，碎玉在“呼吸”——有节奏地、极缓慢地一缩一张，频率和昨天他在溶洞里触摸石碑时感受到的那种沉睡的灵压完全吻合。这碎玉不是普通的玉，它是封印的一部分。封印的石碑不是一块完整的碑，底下还有延伸出去的基座，基座里嵌着同样的墨绿色玉石，像钉入大地的楔子。他们昨天捡到的这块碎玉，是楔子上掉下来的一小片。
他让阿木马上把青萝叫到窝棚里来。
青萝接过碎玉只看了几息，脸色就变了。这块玉里封着极古老的灵力，结构不是阴风谷那种普通封印阵，而是一种失传的上古封禁术——以玉为媒介，将灵力封印在晶体内部，形成一座永远不会自然消散的灵牢。她之所以能认出来，是因为这种玉石和她之前在黑山镇附近山洞里见过的那块封印石碑一模一样，只从材质就能辨别。但黑山镇那块碑只有巴掌大，嵌在山洞石壁上，周围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她用灵力感知了好几次，确定那只是一个残片。而老熊岭溶洞里这块碑，是一人多高、完整无缺、还在运转的封印主体。如果黑山镇那块残片已经裂开了，说明主封印的基座已经有了破损，碎玉掉下来不是偶然，是封印整体松动的征兆。
“你昨晚说，老石地图上在老熊岭位置画了一道虚线，写了‘勿入’。”青萝把碎玉还给石云鹤，神色凝重，“你爹不是偶然路过这里。他到过老熊岭，也许也进过这个溶洞，看到了这块碑。他选择不碰它。不是不敢——是他知道封印下面压着什么东西，用他二十年时间在这个世界的摸索判断出那东西不能放出来。”
石云鹤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碎玉，说他们昨天采铁矿的裂谷就在封印基座的正上方，要想保住铁矿又不触动封印，必须更精确地知道封印的范围有多大——裂谷里的矿脉哪些在封印范围内，哪些是安全的。
青萝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可以用灵力顺着碎玉的灵力波动溯源回去，感知到主碑的位置和封印的边界。但有个风险——她的灵力和封印是同一本源，感知的时候封印可能会短暂激活，如果惊醒了底下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石云鹤本想说不行，太冒险了，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看着青萝，看到了和当年在断崖坪时同样的眼神——那时她也说要把灵力传给他，他说丹田暗伤还没好强行抽灵力会撕裂旧伤，她说她本来就不能修炼了，但这不代表她的灵力没有用。她是所有人里唯一有灵力感知能力的人，也是唯一学过上古符文学基础的人，除了她没有别人能完成这项工作。
“控制时间。如果感知到封印有任何异常，马上中断灵力，立刻退出来。”
青萝应了一声，把碎玉握在左手掌心，右手并指按在太阳穴位置，闭上眼睛。她的灵力极其微弱，但操控极为精细——这是她作为杂役弟子在阴风谷几年里偷偷学到的唯一真本事：灵力不够，就用精准来补。当淡蓝色的灵力细丝从她指尖探出来触碰到碎玉表面的瞬间，整个碎玉猛地亮了起来——不是微弱的闪光，而是像被点燃的火绒一样迸发出耀眼的冷绿色光芒，把窝棚里照得如同白昼。石云鹤和老李同时挡在青萝面前，但不等他们有更多动作，碎玉的光芒在亮到极点的瞬间忽然灭了。
青萝睁开眼睛，脸色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镇静。封印的边界感应到了——不止老熊岭主峰，以主碑为圆心往南延伸了数百步，整片裂谷的南段全在封印范围之内，包括溶洞本身，以及溶洞正上方的矿脉。但北段——就是裂谷口那部分矿脉，在封印范围之外。封印基座确实有破损，而且灵力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破损处往外泄漏。按照泄漏的速度估算，如果没有人干预，大概还能维持数百年。但如果有人在封印范围内开采矿石，哪怕只是铁镐敲在花岗岩上的震动，都可能加速灵力流失。
“所以我们得把裂谷封了。”石云鹤站起来，把锄头握在手里。
老李瞪大眼睛，猛地站起来：“封了？昨天才找到矿脉——”
“只封裂谷南段。北段的矿脉在封印范围之外，照样可以采。但从溶洞口到石碑这一段必须封死——用碎石把整条通道填实，外面再用泥浆封口。不让任何人误入，也不让野兽钻进去。”
阿木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握着那把小镰刀，问石碑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青萝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六个歪歪扭扭的古字：“封印邪灵，后人勿启”。她指着前两个字说这种字形在杂役院帮丹房整理古籍时见过类似的，是一种极古老的封禁符文，通常用于镇压修为极高但无法彻底消灭的存在——不是杀不死，是杀死之后还有更麻烦的事，所以只能封。她无法断定那“邪灵”究竟是人还是兽，唯一能确定的是，能被上古修士用一整座山的墨玉封起来的东西，至少是化神期以上。
石云鹤把锄头扛上肩，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不管底下是什么，我们不开。这座山谷给了我们铁矿，给了我们灵田，给了我们一个重新开始的地方。我们不贪。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种好田、打好铁、修好防御工事。但总有一天，等我们的实力足够了——等我们有了真正能对抗底下东西的把握，我们再回来。到时候，这块碑就不是封印，是答案。”
他在石碑基座上已经刻了一道凡力印记，以后不管裂谷被埋多深，他都能找到它。而希望谷也要立一块碑，不是封印，是留给后来人的——把这座山谷的来历、把黑山镇的逃亡、把封印的存在和坐标刻在碑上。万一有一天希望谷被阴风谷踏平，后来人还能从这块碑上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知道老熊岭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待。
三个人从溶洞里搬来碎石，把洞口一层一层填实，又用铁镐把最外层的碎石砸紧。石云鹤用锄头在裂谷口的石壁上刻了一个极小的标记——不是符文，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十字星图案。以后只有知道这个标记的人，才能认出这条裂谷是希望谷的秘密矿脉。干完这些，他们扛着昨天采的几麻袋乌铁矿石往山下走，路过深潭边时，石云鹤把那块墨绿色碎玉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放进随身布袋的最深处，贴着那半本《本草纲目》。老石选择了不碰，他也选择不碰。但老石的“不碰”是被动的逃避，他的“不碰”是主动的储备——等实力足够了，答案总会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