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熊嶺回來的那天晚上，石雲鶴發起了高燒。不是受傷感染那種忽冷忽熱的打擺子，而是一種從丹田深處往外輻射的干熱，像有人在他肚子里點了一盞長明燈，把五髒六腑都烤得發燙。他躺在窩棚的干草鋪上，額頭上敷著青蘿用山泉浸過的粗布，布巾放上去不到一炷香就被體溫烘干了，翻個面再敷，又干了。劉大爺熬了退熱的藥湯灌下去兩碗，熱度退了一個時辰又燒起來，反反復復，和他在斷崖坪覺醒那次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他的意識沒有完全模糊。他只是被困在一個半醒半夢的狀態里，能听見窩棚外面老李壓低了嗓子跟青蘿說話——“這都兩天了，怎麼還不退？”能感覺到阿木每隔一陣就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把他額頭上烘干的布巾取走，重新浸了涼水擰得半干再敷上來，小手在他臉上試探溫度時涼絲絲的。但他就是醒不過來。
因為識海里正在發生一場他從未經歷過的劇變。黑土空間在震動——不是上次在斷崖坪覺醒時那種溫和的、有節奏的擴張，而是一種劇烈的、抗拒的、在拼命抵御什麼東西入侵的震動。那粒在封印石碑基座上被他刻下的凡力印記，在他靠近溶洞時就已主動觸發，從印記深處傳回來的波動順著凡力根須一路逆行，此刻正在瘋狂撞擊識海的邊界。同時那塊被阿木塞進他懷里帶回來的墨綠色碎玉，正隔著布袋貼在他的胸口——空間不是害怕那塊碎玉，而是那塊碎玉里殘留的封印靈力，和石碑底下被鎮壓的東西產生了某種共鳴，正穿透碎玉，透過他的胸口，試圖侵入識海。
黑土空間拒絕被侵入。兩株小草並肩而立，瘋狂搖擺著枝葉，翠綠色的光從葉片上迸發出來，在空間里形成一層光罩，死死抵住那股外來入侵的力量。泉眼底部的泉水沸騰般翻滾，環形水道以從未有過的速度急速運轉。凡力根須在識海邊界織成層層疊疊的防御網，每一層被突破就立刻織出更密的一層。而那塊灰黑色的基石安靜地立在泉眼旁邊，在所有防御都在瘋狂運轉時，它沒有發出任何光，也沒有震動，只是緩緩地、不可動搖地向空間內部傳遞一種極其隱晦的波動。那波動不是語言，不是圖像，更像是一種銘刻在基石內部的本能意志，不屬于石雲鶴的個體意識，但傳遞著一個不容置疑的信息︰你不夠強。你現在連築基都沒有完全穩固，擋不住空間內部的侵蝕，更扛不住封印底下那東西的攻擊。
石雲鶴猛地睜開眼楮。窩棚里的光線是灰藍色的，是清晨，不是傍晚。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記得剛閉上眼楮時月亮還在頭頂。青蘿正坐在旁邊的矮凳上打盹，眼下兩團烏青，手里還攥著一條干透了的布巾。他沒有叫醒她，輕輕地把阿木放在他額頭上的最後一根布條拿下來，坐起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里那塊墨綠色的碎玉已經被體溫捂得溫熱，不再像之前那樣冰寒刺骨，但黑土空間的震動還在持續——不是警報了，是余震。空間在向他傳遞一個他能理解的信息︰它沒有語言，但它有記憶。它對封印石碑的反應不是陌生，而是熟悉。那種劇烈的震動里沒有一絲好奇和探索的欲望，只有最純粹的排斥和警告，就像一個被火燒過的人再看到火苗時會本能地往後縮。這意味著黑土空間在很久以前——也許是老石之前，也許是更久遠的年代——和這種封印有過直接的交鋒。它輸了，或者是它的上一任主人輸了，所以它把這種威脅刻進了基石的本能記憶里。
石雲鶴站起來走到窩棚外面。清晨的希望谷籠罩在一層薄紗似的晨霧里，溪流在霧中若隱若現。南坡上新翻的泥土正散發著濕潤的土腥氣，老李的爐膛已經亮了，叮叮當當的錘聲從鐵匠棚里傳出來。他沒有馬上去找老李，而是走到溪邊蹲下去用冰涼的溪水洗了一把臉，然後把碎玉從懷里掏出來，對著晨光看了看——玉里的冷綠色光已經弱得幾乎看不見了，但它還在呼吸，節奏極緩慢地一縮一張。
他知道自己現在面臨一個誘惑，一個比趙虎更危險、比韓修士更深不可測的誘惑——黑土空間和封印石碑之間有某種古老的聯系，如果能解開這個聯系，也許就能知道黑土空間的來歷，甚至找到另外半本《本草綱目》的線索。但他同時也知道，解開這個聯系的鑰匙插在一扇他不該打開的門上。碑文寫的是“封印邪靈，後人勿啟”，而老石在地圖上畫了一道虛線，寫的是“勿入”。這兩個“勿”字背後，也許壓著無數條命。
他把碎玉重新收進布袋，站起身來。不遠處的北坡上，老李正把一塊大石頭從新開的第五塊梯田里撬出來，肋骨上的繃帶已經拆了，肌肉在晨光下泛著汗水的光澤。阿木正蹲在溪邊幫狗蛋的彈弓換新皮筋，毛豆和小石頭在旁邊用碎石壘田埂。瘸腿老奶奶坐在窩棚門口剝豆子，啞巴姑娘把新編好的草鞋一雙一雙排在營地上，等著收工的人來領。這些凡人用大半年時間從黑山鎮的泥濘里爬起來，翻山越嶺走到這里，開出了梯田，種出了靈稻，找到了鐵礦——這一切不是靠古修士的封印，不是靠解開什麼神秘石碑的秘密，而是靠自己的雙手。
石雲鶴走到鐵匠棚里，對老李說把昨天采的烏鐵礦石分一半出來，先不打農具，打長矛和箭頭。希望谷的防御工事需要提速了。老李停下手里的錘子看著他，那張鐵銹色的臉上沒有追問“為什麼要這麼急”，也沒有質疑“長矛對修士有沒有用”，只是說箭頭需要箭桿，張木匠那邊的青岡木備料不多，得先派人去伐。
“伐木的事讓王麻子帶人去，他知道哪片坡上的青岡木最直。”石雲鶴蹲下來在地上畫了幾條線，“防御工事的布局今晚開個會，把峽口、水潭、南坡幾個關鍵位置重新過一遍。上次青蘿畫的陷阱陣要擴大，絕壁頂上設觀察哨，裂縫那邊的礦道入口也得加強防御。”
老李一一記下，說今晚收工後讓青蘿把大家都召集起來。石雲鶴走出鐵匠棚時回頭看了一眼老熊嶺方向，晨曦正從山脊上傾瀉下來，被封印鎮壓在溶洞深處的那個東西也許還在沉睡，也許已經醒了但無法動彈。不管怎樣，總有一天他會回來，帶著足夠的實力和準備，不是去送死，而是去解開黑土空間真正的身世——以及老石留下的另外半本《本草綱目》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