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山把话说完之后，溪边空地上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所有人都被那番话的分量压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晨光从东面山脊上斜斜地铺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但站在雪地里的近百口人没有一个觉得暖和。石云鹤握着锄柄，手指在粗糙的木纹上不自觉地摩挲着。他想起几个月前在黑山镇草庐里，刘大爷第一次跟他说起阴风谷的规矩——凡人别惹修士，惹了就是死。那时他还不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的重量，现在他理解了。不是“修士比凡人强”，而是“修士绝不允许凡人变强”。强身功触碰的不是某个宗门的利益，而是整个修仙界统治凡人的根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这近百张脸。老李把杏儿从怀里放下来，铁锤握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很沉，但没有恐惧。阿木站在孩子们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把小镰刀，嘴唇抿得很紧。哑巴姑娘把瘸腿老奶奶扶到石头上坐好，自己站在老奶奶前面，背挺得笔直。王麻子站在人群最边缘，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竹竿，那颗金牙在晨光下闪了一下——他没有躲，这次他没有躲。
“莫老刚才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石云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强身功对我们来说是保命的东西——冬天不生冻疮、干活不累、孩子不生病。但对修仙界来说，这东西比灵稻比铁矿更扎眼。他们不会允许凡人掌握这套功法。如果有一天阴风谷的人打进来了，问你们这套功法是谁教的——你们怎么说？”
阿木第一个开口：“我自己瞎练的。跟我没关系，跟谁都没关系。”
莫山靠在松树上，低声哼了一下，说这样还不够。一个孩子自己瞎练能练出丹田气感，这种话糊弄不了内门执事，得有人站出来认，把所有的矛头都引到自己身上，说这套功法是自己偷学的，从阴风谷里偷的，这样宗门查起来只会当内部泄密处理，不会联想到功法本质。
石云鹤摇头，说谁站出来认都是死路一条。他在断崖坪跟赵虎交过手，知道内门审问的手段——不用刀，用灵力直接搜经脉，练没练过一眼便知，到时候不光功法暴露，连凡基是什么都会被挖出来。所以没有人需要站出来认，但他们得做一件事：把强身功藏起来。不是藏功法本身——功法记在每个人身体里，谁也拿不走——而是藏它的本质。对外宣传的动作要改头换面，凡基以后对外就叫“内家功夫”，凡力就叫“气血之力”，强身功就叫“健身操”，用最土最不起眼的名字，让修士听了就觉得是乡下把式。同时修炼方法也要改——不在溪边空地上练了，化整为零，各家在自己的窝棚里练，今天这个时辰练明天那个时辰练。口令也要取消，全改成无声的呼吸节奏，不让外人看出这是一套统一的功法。最后还需要一个幌子，让大家对外统一宣称冬天不咳嗽是因为喝了莫老熬的草药汤。
莫山听到这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独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说这个幌子倒是现成的——他在阴风谷丹房里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黑山镇这种凡人地界，扯一面“炼丹师”的旗足够唬人了，就说他给谷里每个人都诊过脉，根据体质配了不同的药。
“要编就编得像。”莫山把酒葫芦往腰里一塞，直起身来，“别光说喝了药汤。就说我老莫给每个人扎了针——针灸懂不懂？万法寺的老和尚教我的，用银针扎穴位，凡人冬天不咳嗽就是因为针灸通了经络。反正修士看不起凡人医术，他们不会细究。”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真有十几根细长的银针，在晨光下闪闪发亮。一旁的青萝看得微微讶然，这老修士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石云鹤一锤定音，把这个整体方案命名为“三遮”：遮名——功法改名健身操；遮法——化整为零，各家分练；遮师——对外宣称效果来自针灸和草药。莫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沙哑地补了一句：还有第四遮——遮人。石云鹤沉默了，他明白莫山的意思。赵虎死了，钱通残了，但韩执事是筑基期修士，他亲眼见过阿木用弹弓打中了炼气期打手的太阳穴，也见过青萝投掷竹签的准头，更见过老李用铁锤硬撼修士护体灵光。韩执事回去之后一定会把断崖坪的事如实禀报，现在阴风谷还没派人来，是因为大雪封山。等开春雪化了，巡山队一定会来。到时候他们不光要找灵稻，还会追查断崖坪事件的真相。如果阴风谷里还有人知道强身功的真正源头，那个人必须被保护起来。不是躲进山洞那种藏，而是让他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什么意思？”阿木警觉地问。
莫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分析起局势来。他说韩执事之所以至今没有带人杀回来，不是因为大雪封山——雪再大，筑基期修士有的是办法进山。真正的原因是他和赵虎本来就不是一条心，他回去之后一定会把赵虎的事往梁子安身上推，而梁子安现在正焦头烂额地追查他莫山的下落。在找到内账和莫山之前，梁子安不敢动。但如果梁子安同时知道了一件事，让他觉得莫山就藏在希望谷，而且希望谷里还有一套凡人能修炼的功法，那事情就完全不同了——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在厉天寒之前扑灭希望谷，把所有证据全部销毁。
石云鹤站在溪边，看着脚底下被冻得发白的鹅卵石，把莫山的逻辑在心里重新盘了一遍。梁子安怕内账暴露，所以急着追杀莫山；韩执事故意拖时间，想把赵虎的事推给梁子安。而希望谷正好夹在中间——梁子安一旦知道内账藏在希望谷，就会全力来攻；韩执事一旦发现强身功的真实价值，同样会全力来攻。所以他们必须在两者之间走钢丝，让梁子安以为莫山还在深山里逃窜，让韩执事以为希望谷只是一群普通的凡人难民。
“从现在开始，”石云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近百口人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松枝上的声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莫老的真实身份只有在场的人知道。对外——不管是对以后新来的人，还是对阴风谷的探子——统一口径：莫老是黑山镇上的老药师，以前在镇上行医多年，大家叫他‘莫大夫’。”
莫山愣了一下，然后仰头无声地笑了，拍着大腿说这下倒好，他一个炼丹师，先是被当成兽医给羊试药，现在又成了走街串巷的郎中，越混越回去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压抑的气氛被莫山这句自嘲冲淡了些许。石云鹤走到那棵歪脖子松树前，用锄头在树干上刻了一道深深的横杠——那是希望谷的记事树，每有重大决定就在这里刻一道。他看着面前这些人，这些人刚从黑山镇的泥泞里爬起来不到半年，刚吃上几顿饱饭，刚有了自己的田地和房子。他没有权力要求他们为他保守秘密，但他也不需要要求。老李把杏儿抱起来让她看父亲怎么刻记号，阿木把小镰刀插在腰带上走到石云鹤身边站定，哑巴姑娘扶着瘸腿老奶奶站起来，老人拍了拍裙子上的雪用沙哑的嗓音说谁要是说出去她第一个不答应。王麻子从人群边缘走上前，说他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只有一件事他不后悔——那天晚上在黑风坳，他选了跟着石云鹤走。今天这个决定他也不会后悔。
石云鹤转过身来，面对着所有人。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凡力在丹田里沉稳地旋转着。如果说强身功之前只是为了让大家冬天不生病、干活有力气，那么从今天起，它就是一门必须严加守护的秘传功法，是凡人在这片土地上安身立命的根本。风雪总会过去，但希望谷的根已经扎得比任何人想象得都深。当春天到来，这套功法会像野草的种子一样顺着山风飘到所有被压迫的凡人村镇，在无声无息中生根发芽。他们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不需要灵根，不需要灵石，只需要记住这套动作和彼此之间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