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种实验第一轮数据全部出炉的那个晚上，石云鹤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坐了很久。面前摊着青萝整理好的表格，灵稻发芽率、株高、根须数量、叶色深浅、浸种浓度，每一项都用炭条写得清清楚楚。阿木的播种间距对比图也放在旁边，两张草纸并排铺在石面上，被月光照得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这些数据是他蹲在育苗架前面一株一株亲手量出来的，是阿木用麻绳尺子每天数根须数次出来的，是哑巴姑娘一眼看出卷叶异常之后他们才恍然大悟的。它们现在安静地躺在草纸上，但每一行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发现。石云鹤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些数据只放在他的草纸和青萝的表格里，万一他俩出了什么事，这些发现是不是就丢了？就像老石当年在《本草纲目》空白处写下的那些种植法，如果不是他碰巧在草庐后院里翻到那半本书，那些用二十年时间换来的经验就永远埋在一间漏雨的破屋里了。他必须把这些发现写下来——不是记给自己看，而是记给后来人看。
第二天一大早，石云鹤把阿木叫到铁匠棚里。老李正在给新一批箭头淬火，棚子里弥漫着松脂水和热铁混合的焦香味。石云鹤从怀里掏出几张新草纸，用炭条在第一张纸的最上方写了几个字：灵稻种植纪要。字迹还是那么歪歪扭扭，和他这个人一样不讲究，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阿木，你去年在溪谷梯田里是怎么种稻子的？从浸种开始，一步一步说。”
阿木蹲在铁砧旁边，双手托着腮帮子，认真地开始回忆。他说种子要先在阴凉处用溪水泡两天，泡到种壳发软、胚芽位置冒出小白点。苗床要选背风向阳的地方，土要翻三遍，第一遍翻大块，第二遍敲碎，第三遍把草根全捡干净。播种的时候用手指在土上划一道浅沟，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去，间隔一个手掌宽，不能太密。覆土不能厚，刚好盖住种子就行。浇水要用洒的，不能直接倒。石云鹤把他说的每一条都记在草纸上，一边记一边在心里惊叹——这个八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是经过实践证明的真理，没有一句是凭空想象的。去年在溪谷梯田里阿木还是蹲在田埂上拿着小镰刀学割稻的小徒弟，现在他已经能像老农一样把整套流程倒背如流。
“青萝姐教的。”阿木说完，又补了一句，“她说种地跟练功一样，每个动作都有道理。种子埋深了闷死，埋浅了干死——跟练功时凡力走得太快会岔气、走得太慢没效果是一回事。”
石云鹤记完栽培技术，把莫山请来。莫山刚给羊圈里的母羊喂完药渣，手里还拎着那只空药碗。石云鹤说希望谷的灵稻秸秆也是药材，他需要莫山从炼丹师的角度把秸秆的药用价值写进农书里——灵稻的根、茎、叶、壳分别有什么用途，怎么处理，怎么保存。莫山把药碗往铁砧上一搁，蹲下来指着草纸上石云鹤画的稻株分解图，像给徒弟上课一样：灵稻根晒干之后切片，和当归一起煮水，是治风湿的辅料，刘大爷的老寒腿就靠这个；稻壳炒焦磨成粉，是止血散里最便宜的填充料——阴风谷的止血散用的是灵土，他们用稻壳粉，效果差一点但成本几乎是零。他说着说着，看到石云鹤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忽然停下来，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这些东西，在阴风谷从来没人愿意听。丹房里那些弟子只想学筑基丹的配方，你倒好，连稻壳怎么止血都记。”石云鹤头也不抬地说以后还有更多人要学，他记下来，以后就不用每个人重学一遍。
莫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灵稻药用价值的部分口述完，又主动说入冬后他用乌铁炉改良补气丹配方时发现灵稻芽和几种草药在不同浓度浸种时药性变化有规律可循，虽然还没完全摸透，但他可以把已有的数据整理成一份简表附在农书后面。
最后是刘大爷。石云鹤在溪边找到他时，老人正蹲在岩洞储藏室门口用麻绳捆干草药。他把写好的草稿递过去，刘大爷就着洞口斜照进来的阳光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留种那一节时，刘大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老石临死前也在草纸上写过留种的法子，可惜没写完。石云鹤写完的这一节，正好把老石没写完的那部分给接上了。刘大爷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草纸边缘，眼睛里有光但嘴角的皱纹却更深了。他让石云鹤把病虫害防治那部分留出一页空白来——他在黑山镇种了几十年地，遇到过好几次稻瘟病和卷叶虫，以前没系统记过，现在得慢慢回忆，把土法子一条一条补进去，用炭条写太细，等开春烧一窑木炭磨成墨，用毛笔写。
石云鹤把那叠草稿重新收拢，用麻绳在侧边打了三个结实的孔，穿了三股细麻线扎成一本简陋的册子。封面用的是老李铁匠铺里裁下来的乌铁边角料——薄薄一片，老李用錾子在正面敲了六个字：灵稻种植纪要。他在书页最后补了一行字：“此书记灵稻育种、栽培、采收、留种、病虫害防治及药用价值之全部已知数据。凡来者，当知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傍晚，石云鹤把装订好的册子拿给大家传阅。老李用沾满铁锈的手指翻了几页，没说话，把册子还给石云鹤的时候锤子在铁砧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表达赞同的方式。孙寡妇翻到间苗那一节，拍了一下大腿说她以前在黑山镇上种菜就知道太密了不行，但不知道为啥不行，现在知道了。哑巴姑娘用手语比划着说要把这本书里的图重新画一遍——石云鹤画的稻株分解图太抽象，她画的更清楚。莫山指着那几页记录，感慨这本农书比阴风谷内门那些故弄玄虚的种植玉简强得多——玉简是给修士看的，这本书是给凡人看的。只要是种地的人，拿在手里就知道怎么用。
石云鹤把书收进怀里，转身走向青石界碑。他需要在公告栏麻布上写一行字：“即日起，《灵稻种植纪要》存入公仓文献架。凡耕种者，皆可借阅。阿木负责保管及借阅登记。”写完他把炭条插回腰间，看着夜色中安静的山谷，心里已经想到了下一个阶段——育种实验不会停步，第二批稻种正式纳入五十倍稀释浸种后，他们还要用不同浓度的补气丹溶液浸泡稻种，看看丹药对灵稻生长的影响。如果他没能写完第二本农书，希望还有后来人能接着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