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开始融化的那天，阿木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在观察哨里蹲了整整一个冬天，对峡口外面每一块石头的形状都烂熟于心。那天清晨他照例趴在哨孔前往外看，忽然发现乱石坡上那块像野猪头的青石变了颜色——冬天里它是灰白色的，现在变成深灰色了。雪化了，石头露出了本来的颜色。他兴奋地跑下石墙，蹲在溪边告诉正在洗漱的石云鹤：“石大哥，雪化了！野猪石头露出来了！”石云鹤把脸从冰凉的溪水里抬起来，看见溪流两岸的泥土已经从冻得硬邦邦的灰白色变成了湿润的深褐色，南坡上的积雪也退到了半山腰，露出下面枯黄的草茬。几个月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但春天的消息不都是好的。
积雪化尽的第三天傍晚，峡口的观察哨挥了两下竹竿——有人靠近，但不是敌人。石云鹤走上石墙的时候，青萝已经提前到了。她站在石墙上，手按着铡刀柄，眉头微皱。“一个人。凡人。走路姿势不对——左腿是拖着的，身上可能有伤。”
石云鹤点点头，让老李把峡口的木栅栏门拉开一道缝。暮色中，一个人影从松林边缘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中年男人，身上的棉袄被荆棘刮得稀烂，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左腿裤管上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迹，从膝盖一直浸到脚踝。脚上的草鞋只剩一只，另一只脚用破布胡乱缠着，布条已经被泥水泡得发黑。他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这不是几天饿出来的，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连续逃命才能有的状态。
“石……石掌柜……”那人认出石云鹤，膝盖一软差点跪在雪水里。
石云鹤一把扶住他，转头朝谷里喊：“阿木！端碗热粥来！孙婶，烧锅热水！”然后他把这人搀到溪边的石头上坐下。阿木跑得飞快，粥端到面前时还在冒热气。那人双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忽然抖了一下——不是冷的，是灵米粥那股温润的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之后，身体的本能反应。他大概很久很久没有喝过热的了。
“先喝。喝完再说。”石云鹤按住他的肩膀。
这人姓方，黑山镇上的猎户。去年秋天石云鹤带着大家离开黑山镇之后，镇上剩下的人没过几天安生日子。阴风谷忽然派了人来查账——赵虎死了，铺子里的账本对不上，内门派了几个执事到镇上挨家挨户翻箱倒柜，查了整整三天，从孙寡妇杂货铺的地窖里翻出了一小袋没来得及带走的灵稻种。“他们抓了好几个人。陈老三的弟弟——就是留在镇上没走的那个——被吊在镇口大槐树上，吊了一天一夜，逼他说出种灵稻的人去了哪里。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们还是不把他放下来，后来……”他顿了顿，那只握着碗的手微微发抖，“后来人就没了。”
石云鹤沉默地听着。他想起陈老三那个沉默寡言的弟弟，当初在黑山镇上开荒时，这人总是蹲在最边上默默捡草根，从来不多话。他没来希望谷，留在镇上守着陈家老屋，结果替他们挡了这一劫。
“镇上的人现在怎么样？”
“跑的跑，散的散。孟婶子留在镇上的那几户亲戚全被抓去审了。我仗着打猎熟路，趁夜里翻过后山跑出来，在山里躲了几天，腿上的伤是被捕兽夹夹的——不是阴风谷设的夹，是我自己慌不择路踩进了以前猎人埋在林子里的旧夹子。”方猎户把空碗放在石头上，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石掌柜，我来不是光为了逃命。阴风谷的探子已经到黑山镇了。带头的是个筑基期修士，姓韩——韩执事。就是上次在断崖坪——”
“我认识他。”石云鹤打断他，“韩执事在黑山镇查什么？”
“查赵虎的下落。赵虎失踪了好几个月，内门本来以为是赵虎私吞灵植畏罪潜逃，但后来他们查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有人在断崖坪找到了赵虎的令牌碎片，又在窄缝口外面挖出了几具尸体——是赵虎手下那几个打手。尸体已经烂得认不出面目，但腰牌还在。最要命的是他们在碎石堆里翻出了一小片沾血的布料——那是韩执事自己的袖口。”方猎户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山风把话吹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
石云鹤的脊背微微一紧。韩执事在断崖坪被阿木的小镰刀刺中了左臂，他走的时候用右手按住伤口，血浸透了袖口。那片布料大概是被爆炸的冲击波掀到碎石堆里，阴风谷的人搜山时翻出来的。韩执事本来想把赵虎的死推给梁子安，但现在物证指向了他自己——他的血，他的袖口，在赵虎的死亡现场被发现。
“韩执事现在是什么态度？”
“他比谁都积极。带着人挨家挨户审，问谁见过石家药铺的掌柜，谁见过老李铁匠铺的人，谁见过刘老头和那几个小崽子。镇上的人都说你们去年秋天就逃进深山了，可能是被野兽吃了。他不信。他派了好几队人进山搜索，有一队差点摸到了这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在黑风坳附近转了一整天，最后又退出去了。”
石云鹤和青萝对视了一眼。黑风坳附近就是希望谷的方向。那队人之所以转了一天没找到，是因为隐匿阵已经启动了——从外面看，山谷入口就是一片普通的山壁。莫山的阵法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方猎户，你带来的消息很重要。先在谷里住下养伤，刘大爷帮你看腿。别的什么都不用想。”石云鹤站起来，对老李和阿木使了个眼色，三人走到溪边的大石头后面。青萝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手里拿着炭条和草纸，脸色很沉。
“韩执事现在是狗急跳墙。”青萝开门见山，“他原本想借赵虎的事扳倒梁子安，但断崖坪的物证指向他自己，他现在必须尽快找到替罪羊——我们就是他最好的替罪羊。他一定会在厉天寒面前说赵虎是我们杀的，灵稻是我们偷的，把所有罪名全推给我们。”
“黑山镇上还有人知道希望谷的具体位置吗？”石云鹤问。
老李把铁锤往地上一杵：“知道位置的人除了我们，就剩黑山镇上那些没跟出来的。方猎户刚说——他们已经被审了好几轮了。人不是铁打的，迟早有人撑不住。”
阿木蹲在石头边上，小镰刀搁在膝盖上，忽然抬头：“石大哥，我觉得韩执事不一定能找到这里。隐匿阵已经把峡口藏住了，他们上次不是转了一整天没找到吗？但我觉得他会换一种办法——他不找路，他可能直接让人守在黑山镇上抓人审，一直审到有人说出进山的路线。”
石云鹤看着阿木，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在韩执事找到这里之前，要做几件事。第一，峡口观察哨从今天起双人双岗，昼夜轮值，口令换成最新的。第二，所有进出峡口的人必须两人同行，不许单独行动。第三，谷里的孩子——尤其是阿木、狗蛋、毛豆、小石头——从今天起不许单独出峡口，在谷内活动也要两人以上结伴。第四，强身功继续练，但从今天起所有练习者必须把武器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把锄头从地上拔起来，扛上肩。积雪融化的溪水在脚边哗哗流淌，南坡上的草茬已经开始返青了。春天来了，阴风谷的探子也来了。但现在的希望谷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有二十几个人的流民营地——他们有阵法、有粮仓、有丹药、有近百个练过强身功的居民。不管来的是谁，这块土地他们绝不会轻易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