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口的窄道比外头看着更暗。两面石壁终年背阴，春天了还挂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得像涂了油。钱通骑在马上，也不急着走，只由着那匹黑马踱步前行。马蹄声在窄道里来回撞，像许多人同时在拍手。他身后，五十名灰袍弟子两两并排，队伍挤在狭窄的山道里，脚步叠着脚步，像一条被塞进石缝里的灰蛇。
先头几个弟子走得并不慢。他们得了钱通的授意，一路松松散散，像在自家后院漫步。打头的两个人甚至还低声说笑了几句，说到什么有趣处，其中一人扭头朝后面看。也就在这时，那人一脚踩进了石缝边上一蓬半枯的干草里。草下埋着一层细密密的铁蒺藜，乌铁打的，三尖四棱，每一枚都泛着层极淡的桐油光。草鞋底一压下去，尖刺便刺穿鞋底，狠狠咬进脚板。那弟子“啊——”地惨叫起来，声音又尖又惨，像被掐住脖子的野鸡。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脚底下也先后中了招。一时间，窄道里惨叫迭起，此起彼伏，有人疼得直跳，有人蹲下去拔刺，有人往后一退，又把后面的人撞了个趔趄。队伍登时乱成一锅滚粥。
钱通勒住马，脸色骤变。他低头看去，自己那匹黑马的前蹄旁也滚着几枚铁蒺藜，正被马蹄踩得吱嘎响。他冷笑一声，只说了三个字：“散开搜！”声音不高，却用上了些许灵力，直直钻进每个人耳朵里，震得石壁都像颤了一下。灰袍弟子们强忍疼痛，朝两边散开。有人贴墙根走，有人爬上路基，有人攀住石棱。他们试图避开那些要命的刺，却不知这一散，正散进了更深的圈套里。
石云鹤伏在高处，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等的就是这个。铁蒺藜从来不是用来杀人的，那玩意儿只伤脚，不伤命，但能让训练有素的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从一条蛇散成一把沙。钱通的命令下得越急，那五十个人就散得越开。而散开了的人，就像谷中春日里惊起的山雀，一只一只，全往树影里钻。那些树影后面，正藏着希望谷早已备好的棍棒、套索和削尖的竹矛。
“放。”石云鹤低低喝了一声，声音贴着山风滑出去。方猎户那边松开了第一根绳。紧跟着，东侧石坡上滚下几根削尖的短木，不是滚木，是散木，像一支支离弦的箭，从坡上斜着打下来，把人往窄道外逼。那几根短木并不粗，但借着坡度，砸在身上也让人眼前发黑。几个灰袍弟子本能地往西边一闪，脚下却正踩进稀泥坑，草鞋陷进去，人直挺挺向前扑倒。泥坑里泡着的是加了辣根粉和碎山椒的黑水，辛辣之气被踩得四溅，溅进眼里、鼻里，疼得他们满地打滚。
钱通终于不再笑了。他翻身下马，朝最近的一处坡上望去，眼神像被磨亮的刀尖。他知道自己中了计，但不知道这计有多深。他身后还有三十来个人，正乱糟糟地散在谷口附近。他大喝一声，命令收拢。可为时已晚。希望谷的第二道线，已经动了。坡上、溪边、石后，几十条人影同时冒出来，也不冲杀，只把手里的套索、长钩和竹矛往人堆里使。那架势不像是打仗，倒像春天里围捕野猪。钱通被这阵势弄得一怔，而后暴怒，双掌一翻，两团阴风从掌心翻涌而出，正欲朝最近的人影轰去。可石云鹤已经先他一步，劈手扔出一枚辣泥球，正砸在钱通脚边。辣泥炸开，飞溅的汁液裹着呛人的辣雾扑了他一身。钱通本能地一闭眼，术法失了准头，只把一棵歪脖子松炸去了半边。等他再睁开眼，谷口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五十个炼气弟子，有的在滚，有的在咳，有的被套住脚拖进了溪边的乱石堆里。那条灰扑扑的大队，再也聚不起来了。
阿木在高处看着，胸口急剧起伏，掌心全是汗。他把竹哨从嘴里拿出来，颤着声对旁边的小石头说：“去告诉青萝姐，他们乱了。”小石头像只猴子似的翻下坡去，消失在晨光里。而远处，青萝已经抽出了那把短匕，慢慢走进了溪边深重的雾气中。她等钱通落单，已经等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