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是从溪流深处先漫起来的。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像谁把冬天没散尽的寒气从石缝里放了出来。阴风谷的弟子们还在乱糟糟地对付脚下的铁蒺藜，没人顾得上看那雾。可等到他们觉出不对，雾已经涨到了半人高。溪水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几十重纱幔。四周的山壁、松树、巨石，全被吞成灰蒙蒙的影子，连几步之外的人都模糊起来。
“都不要动！”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刚出口便被雾吞了半截，听起来像从水底冒上来的，“先别散——”后半句又没了，接着便是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像有好几个人在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跑。阴风谷的弟子到底不是普通凡人，短暂的慌乱之后，也有几个老练的开始背靠着背，把家伙横在身前，慢慢往谷口方向退。但退着退着，两壁间忽然有细索一绊，脚下一滑，人便仰面摔进沟里。沟底铺着湿沙和腐叶，摔不伤人，却滑得站不起身，手一撑就陷进去半尺。越挣越深。
这雾是石云鹤带着人一大早布下的。莫山留下的浊水罐被错落摆在溪流两岸，以地底灵脉的走向为引，晨光一照，罐里的草药水汽便和溪雾搅成一片。雾浓得邪门，阴冷，发苦，沾在身上像蒙了一层湿被。更毒的是，这雾能削去大半视觉，却把声音放大了数倍——谁踩了石头，谁在喘息，谁在低声叫骂，都听得一清二楚。就像把人塞进一只湿纸箱里，外面全是耳朵。
石云鹤提着锄头，在雾里走得极轻。这半年多，他每天天不亮就沿着同一条路巡田，每一块石头的棱角都像刻在脚底。雾再大也迷不了他。他身后跟着老李和方猎户，老李没带锤子，只提着一柄包铁木棒，脚步比往日更沉；方猎户嘴衔着一根细竹管，走几步便朝雾里吹一声极低的口哨，像在学夜枭叫。那是他们定下的暗号——两声短，说明附近有一个落单的。
很快，前面的雾里冒出一个灰蒙蒙的人影。那人半弯着腰，一手持剑，一手在雾气里乱拨，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护身咒。方猎户不声不响贴上去，从后面用绳套兜住那人的脖颈，往下一压，那人连哼都没哼出来就往后倒。老李低哼一声，像在说：这麻绳比铁蒺藜好用。几人把他拖进路边石凹，剥了外袍，绑了手脚，又用湿草堵了嘴。动作快得像在杀猪前洗案板。他们没下死手。石云鹤说，第一波只清人，不留伤。这些炼气弟子也不过是宗门的刀，刀钝了，握着刀的手自然会退。
另一边，周铁柱和王麻子在雾中东一棍西一绊，像两条游进深水里的鱼。王麻子手里牵着根细藤，那头连着个铜铃，铃铛在雾里轻轻一晃，像有阴兵过境。他以前替赵虎跑腿，最会吓人，如今把这份本事全用在了旧日同宗身上。几个灰袍弟子被铃声引着一路追，直追进溪边软泥地里，脚下一陷，整个人往前扑去，连家伙都摔飞了。周铁柱从侧旁抄出，抡起包了旧棉的短棍，照后颈就是一下。那人翻着白眼软倒，被周铁柱拎着衣领拖进雾里，像拖一袋稻糠。
石云鹤他们在雾中如鱼得水，但真正的目的不是这些散兵。青萝比他更清楚，钱通不是那种会被雾绊住的人。果然，雾最浓的地方，忽然腾起一股劲风。那风极冷，带着阴气，像从深谷地底刮出来的。它把那一带的雾硬生生撕开一个缺口，灰白色的雾团被吹得往上翻卷，露出下面一片狼藉的地面。钱通就站在那缺口中央，披在身上的银灰薄氅已经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下几缕，脸上沾着一片草屑。他手里捏着一道符，符纸正燃着蓝火，把周围的雾气烤得滋滋作响。他身边聚着十几个人，惊魂未定，像一圈被浪打上礁石的小虾，有的连剑都还握反着。
石云鹤在暗处看到这一幕，缓缓把锄头握紧。他知道，第一阵的乱局到此为止。钱通不是赵虎，他只用一张符便稳住了场面。可那正是石云鹤要的——那十几个重新聚拢的人，正扎成一群，好让他们从暗处一处处点杀。果然，众人没等到他下令，已经极默契地缩回雾里。青萝不知何时已攀上了溪边那片高石，蹲在雾线之上，像只收翅的夜枭。她望着下面钱通挺直的脊背，慢慢把那柄短匕从布绑里抽了出来。雾又合了上去，遮住她的影子，只余下一线雪亮的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