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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农架走出的修仙者- 第46章 补刀-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46章 补刀
    爆炸的余波在断崖坪上空消散之后,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不是和平的寂静,是所有人都在喘息的寂静——老李拄着铁锤坐在碎石堆上,每一次呼吸都从胸腔里带出一声闷闷的哨音;青萝跪在石云鹤身边,用自己的袖口按着他额头上的伤口,血从布条边缘渗出来,把她的手指染得通红;绝壁顶上毛豆和小石头趴在崖边往下看,两个孩子的小脸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从碎石区中央那片焦黑的地面上传过来的——赵虎在咳。不是要死的咳,是活过来的咳。他的身体在爆炸中心被冲击波掀翻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炼气圆满的修士身体底子不是凡人能比的,丹田虽然炸废了,经脉虽然逆转烧毁了,但他的心脏还在跳。他那只被火灵力烧焦的右手手指在碎石地上抽搐了一下,然后是左手——左手两根手指被自己的灵力反噬炸断了,但剩下的三根手指正吃力地抠着地面,把身体一寸一寸地从焦黑的土地上撑起来。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泥,左眼被辣灰烧瞎了,只剩一只右眼还睁着,死死盯着前方。

    老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从碎石堆上站起来,铁锤已经握在手里,但他刚迈出一步,肋骨断裂处就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整个人弯下腰,锤头砸在地上撑住身体,再也迈不出第二步。青萝也看到了赵虎在动。她想站起来,但脚踝旧伤已经完全裂开,刚站起来就跌坐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赵虎撑着地面缓缓爬起。

    赵虎没有站直——他也站不直了。他的脊椎在爆炸中被冲击波震裂了一截,只能弓着腰半蹲半跪地撑在那里。但他那只右眼里燃烧的已经不是愤怒了,是疯狂。一个在黑山镇当了十几年“天”的人,被一群凡人用锄头、铁锤、弹弓和竹签打成这副模样,他已经不想活了,他只想拉一个垫背的。他的目光从老李身上扫到青萝,最后落在躺在碎石堆边缘的石云鹤身上。石云鹤七窍流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赵虎的嘴角扭曲了一下,用还能动的三根手指从地上抓起一块尖锐的碎石,撑着地面开始往石云鹤的方向爬。每爬一步,断裂的指骨就在碎石地上刮出一道血痕。

    石云鹤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仰面躺在碎石堆上,能看见绝壁顶上那一小片湛蓝的天空,能看见毛豆和小石头探出来的小脑袋,能听见赵虎正拖着身体从碎石地上爬过来的声音——碎石在他身下嘎吱作响,越来越近。但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识海里的泉眼已经完全干涸,两株小草的叶片枯黄蜷缩,凡力散在经脉各处无法凝聚。

    “阿木。”石云鹤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蹲在他身边的阿木能听见。阿木一直蹲在他身边,小腿上那道被碎石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好像完全没感觉到疼。从刚才爆炸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蹲在那里,两只手紧紧攥着弹弓,指节发白。弹弓上的皮筋已经断了,弹丸早就打光了。他听到石云鹤叫他的名字,身体轻轻震了一下。

    “石大哥。”

    “阿木,你爹是怎么死的?”

    阿木的眼睛猛地红了。他爹是前年冬天进山砍柴摔死的,但他爹为什么要进山砍柴?因为阴风谷的山林税涨了,不交够柴火就收田。他爹天不亮就上山,天黑还没回来。第二天有人在北山崖下找到了他——摔死的。他去收尸的时候,看见他爹手里还攥着一根枯树枝,攥得死紧死紧的。

    “赵虎收的山林税。”阿木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娘呢?”

    “赵虎的人来收税。我爹死了,交不出。他们把我家的锅搬走了。我娘去求,跪在雪地里求,跪了一个时辰,没人管。回来就病了。没熬过那个冬天。”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不是冷,是愤怒。那股愤怒在八岁孩子的身体里憋了整整两年,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因为黑山镇上没有人会听一个孤儿说这些。但今天石云鹤问他了。

    石云鹤把手从怀里慢慢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样东西——阿木的小镰刀。那是阿木在开战前塞进他腰带里的。镰刀刃口只有巴掌宽,老李用三层钢夹心锻的,刃口还沾着韩修士的血,已经干透了,在刃面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锈痕。他把小镰刀递回阿木面前。

    “阿木。拿着。”

    阿木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小镰刀,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他看看镰刀,又看看石云鹤的眼睛。石云鹤在鼓励他。然后他抬头看了看老李——老李拄着铁锤站在两步之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这个在铁匠铺里打了一辈子铁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阿木脸上移开,移向那个正从碎石地上爬过来的身影,眼神像淬过火的铁。

    阿木把弹弓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握着小镰刀转过身去。赵虎已经爬到了离石云鹤不到三步的位置,用碎石撑着上半身,把尖锐的石块高高举过头顶。他大概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了,那只右眼里全是血丝和疯狂,嘴里含混地骂着脏话,举着石块就要往石云鹤头上砸。

    “赵虎!”

    阿木这一声喊,是他八岁的胸腔里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它不是尖叫,不是哭喊,是一声从丹田底下压出来的怒吼。断崖坪的回音把它放大了好几倍,在绝壁之间来回弹跳。赵虎被这声喊震得动作顿了一下,石块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用那只浑浊的右眼看见了一个孩子——光着脚,裤腿破了,小腿上全是血,脸上脏兮兮的,一双宽眼距的眼睛里燃烧着他从未在这个镇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仇恨,是审判。

    阿木双手举着镰刀,浑身颤抖。不是怕——他已经不怕了,是那股憋了两年的情绪再也压不住了,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嗓子眼里,把每一个字都挤得变了形:“这一刀——给我爹!”

    镰刀落下。赵虎下意识用左手去挡,但他忘了左手只剩三根手指。镰刀刃口从断指之间穿过,砍在他肩膀上,卡在锁骨里。赵虎惨叫一声,石块脱手掉在地上。

    阿木把镰刀拔出来,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有擦。

    “这一刀——给我娘!”

    第二刀砍在赵虎举起来抵挡的手臂上。那层护体灵光在丹田炸毁之后已经彻底消失了——赵虎现在比凡人还不如。刀刃直接劈进肌肉,嵌在前臂骨头上。阿木拔了两下没拔出来,他用脚踩住赵虎的胳膊,两只手一起用力,把刀刃从骨头缝里撬出来。骨裂声清脆而细碎。

    “这一刀——给王老三!”王老三的腿被石头划了道口子,没药,死了。他媳妇在门口哭了一整夜。

    第三刀砍在赵虎的脖颈上。血喷出来,溅了阿木一身。

    阿木没有停。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在沾满血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但他没有哭出声。他的声音越喊越哑,越喊越碎,到最后已经听不清在喊什么了,只有镰刀一起一落。

    “这一刀给老李叔!”

    “这一刀给青萝姐!”

    “这一刀给石大哥!”

    “这一刀——”

    最后一刀落下的时候,赵虎已经不再动了。他倒在碎石地上,那只右眼还睁着,望着天空,瞳孔慢慢散开。不可一世的阴风谷外门执事,在黑山镇当了十几年“天”的人,死了。死在一个八岁孩子手里。死在阿木手里。

    阿木松开镰刀柄,往后退了两步。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又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不再动弹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全身剧烈地发抖。然后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回石云鹤身边,双腿一软跪在碎石地上。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哭嚎——不是害怕,是解脱。他终于哭出声了。

    石云鹤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按住阿木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上。阿木的脸贴在石云鹤沾满血的衣襟上,哭得浑身发抖。这个在黑山镇上流浪了两年从来不当着人面哭的孩子,在亲手杀死了害死他爹娘的人之后,终于把这个世界上他唯一信任的人的衣服哭湿了。

    老李拄着铁锤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着阿木。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他把那只粗大的手掌放在阿木头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转过身去,用铁锤撑着地面一瘸一拐地走到赵虎的尸体旁边,蹲下去,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把赵虎瞪着的眼睛合上了。不是出于怜悯——是出于规矩。在黑山镇上,人死了要合眼,不管他是好人还是恶人。

    青萝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小截干净布条,把阿木小腿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重新包扎好。她包扎的动作很轻,眼睛没有看赵虎的尸体——她看的是阿木。这个在阴风谷被关了这么多年、被钱通逼着当炉鼎、从悬崖上爬下来的女孩,此刻正看着一个八岁的孩子,在心里想着同一件事:他们都失去了很多,但从今天起,没有人能再轻易夺走他们剩下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