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突破炼气六层的第二天，石云鹤把自己关在窝棚里整整一个上午没有出来。
他把青萝的修炼日志从头到尾翻了三遍。这本草纸小册子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炭条字迹有些地方被雪水洇模糊了，但每一页的记录都详细得惊人——哪天哪个时辰练了哪一式，凡力走了哪条经络，灵力在哪个穴位和凡力产生了共振，旧伤位置的反应是刺痛还是酸胀，全用极小的字写得清清楚楚。最后几页是她突破当晚的记录，字迹比平时潦草，但内容比前面所有页加起来都重要。她写道，凡力和灵力在膻中交汇时不是简单地并行，而是产生了某种极细微的共振，那种共振顺着经脉往下传导，在丹田旧伤位置被挡了一下，但没有停——它绕开了伤处，从旁边的孙络分流过去，然后在丹田后方重新汇合。
石云鹤反复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凡力和灵力共振之后可以绕开经脉损伤，这意味着强身功不只是“让凡人强身健体”那么简单——它本质上是一套打通人体内部能量循环的底层心法，不依赖灵根，不依赖外界灵气，只依赖人体自身的气血运行。第一版强身功虽然有效，但有几个明显的问题：有的招式幅度偏大，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人做不了；有的地方凡力流转路径不够清晰，尤其走手三阳经绕回督脉那段，很多人总是记不住；而且最重要的是收势太简单，收得太快，往往刚练出来的气感还没稳定就散了，就像好不容易烧热的水，刚冒热气就把锅端走了。
他铺开青萝昨晚熬夜誊抄的一份新草纸——她把谷里几十个常练功的人的反馈全整理成了表格，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几行备注。他根据这些反馈重新画了动作分解图，每一式的起手、发力、收势都配上青萝标注的凡力流转路径。然后又单独画了几张针对不同人群的调整方案——老人的动作幅度缩小，孩子的增加了趣味性，有旧伤的人增加了几处辅助动作。最后他在草纸最上方写下几个字：“强身功第二版”。
下午他把青萝、阿木、老李叫到铁匠棚里。棚子四面透风，但老李把炉火烧得旺旺的，铁砧上铺了一块平整的木板当桌子。石云鹤把第二版的动作分解图一张一张摊在木板上，先让大家看一遍。和第一版最大的不同是，第二版增加了一个准备动作——不是直接起势，而是先让凡力在丹田里预热。这个灵感来自青萝突破当晚的感受：她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凡力自然流转了几周天之后身体才出现那股暖意。
“第一版是直接起势，丹田还没准备好就开始发力，所以很多人练了好几天才有气感。第二版在起势前加了三息丹田预热——双脚分开站好之后不要马上抬手，先把注意力放在丹田位置，深吸一口气，想象有一股温热的泉水在丹田里慢慢打转。三息之后等丹田微微发热了，再开始起势。”
阿木试着做了一遍，预热三息之后他说丹田里好像有一只暖乎乎的小手在轻轻揉。石云鹤点点头，接着拆解招式上的改进——第一版第十二式收势太简单，第二版加了一个“揉丹田”的动作，练完全套之后双手交叠按在丹田上轻轻揉按，让散在四肢百骸的凡力重新回归丹田，像把洒出去的水一滴一滴收回碗里。青萝在阿木身上做了对比测试，反复验证了收势改进前后体内凡力存留量的显着差异。
最关键的改进是在第七式“回头望月”。这一式本来是用来拉伸胆经和带脉的，幅度偏大，很多人做的时候身体晃得厉害。青萝提出在第七式前面加一个辅助动作——先做一次小幅度的侧身，让带脉先预热，然后再做大幅度的回头。石云鹤立刻想起他在原来世界里看过的运动热身原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在草纸上画出新的路径图。青萝用灵力感知验证后发现，加了辅助动作后带脉在预热阶段就已经开始有凡力流转，再做回头望月时凡力走得更顺，旧伤位置也不再刺痛。
“你这个调整——是运动医学的原理。”石云鹤看着草纸上新画的那几道弧线，忍不住感慨。青萝抬头问什么是运动医学，他说就是研究怎么让人在运动的时候不受伤、效果更好的学问。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追问了一句：“你那个世界，每个人都懂这个吗？”石云鹤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一定每个人都懂，但他们有学校、有书本、有专门研究这些东西的人。不像这里，修士不屑于研究凡人的身体，凡人自己又没有能力研究自己。青萝没有再问，只是把草纸翻到下一页继续标注，但石云鹤注意到她攥着炭条的手指捏得很紧。
修改全部敲定后，他把阿木叫到面前，让他把第二版的招式从头到尾打一遍。阿木站在铁匠棚正中央，从三息丹田预热开始，起势托天、下按、野马分鬃、拉弓、回头望月……十二式打完，收势揉丹田。他打完最后一式时老李忽然从铁砧上站起来，说他刚才好像看到阿木揉丹田的时候肚子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灵力那种光，是更淡的、像灶膛里的炭灰被轻轻吹了一口气之后亮了一下的那种暗红色。不是真的光，更像是丹田位置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变得特别凝实，连隔着粗布衣服都能隐约感觉到。
青萝猛地拿起炭条在日志上记下了这一笔。第二版凡力循环比第一版更接近圆满，按照这个趋势，再改进一到两个版本，凡力修炼或许就能从产生气感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她笔尖顿了一下，问石云鹤炼气期之后是筑基，凡力修炼有没有对应的阶段。石云鹤想了想，说他也不知道，但不如先给它起个名字——凡基。炼气之后是筑基，凡力修炼的第二个阶段就是“凡基”。老李那个打铁三十年攒出来的根基可以叫凡基，阿木现在丹田里那团凝实的暖意也是凡基，他自己识海里那块基石更是凡基——都是同一回事，只是程度不同。凡基不需要筑基丹，不需要灵根，不需要师父护法，只需要日复一日的练习和劳动，让凡力在经脉里像溪水一样不停流动，流着流着就会在丹田里慢慢沉淀下来，结成一块属于自己的、粗糙但坚实的基石。
青萝把“凡基”两个字写在第二版强身功开篇第一页的标题下面，然后翻开一本新草纸册子，在封面写上“强身功第二版——凡基篇”几个字。天色已晚，铁匠棚外的积雪反射着最后一缕天光，石云鹤站在这座四面透风的铁匠棚里，忽然觉得这座棚子已经不是打农具的地方了——它现在是一座道场，凡人之道的道场。这里没有灵火，没有丹炉，没有玄奥法诀，只有一个抡锤的老铁匠、一个突破的废灵根女孩、一个八岁的孤儿，和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凡人。但他们今天一起做了一件事——把凡人之道从模糊的经验变成可以被反复验证、不断改进的体系。老石在二十年前写下“留图于此，以待来人”，他等了二十年。现在“来人”来了。而他们要做的事，远比解答一道题更大——他们要把这道题的答案写进每个凡人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