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大雪下到第四天,峡口的木栅栏门被冻住了。不是被冰雪堵住,是门轴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结了厚厚一层白霜,老李用铁锤敲了好几下才把冰敲碎。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像是山体在磨牙。石云鹤站在峡口往外看,瀑布已经完全冻住了,从崖顶垂下来的冰柱参差不齐地挂在石壁上,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往日轰鸣的水声消失了,整条山坳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松枝上的簌簌声。
这种天气不可能有人来。黑山镇离这里大半天的山路,晴天走都要翻好几道梁,大雪封山之后连最熟悉地形的老猎人都不敢进山。但阿木还是每天天不亮就爬到峡口绝壁顶上的观察哨里守着。他说这种天气最容易迷路,万一有人在雪地里走丢了,他站在高处能第一个看见。石云鹤没有拦他,只是让老李在观察哨里多放了一捆干柴和几张厚草帘子。阿木把这些草帘子一张一张铺在哨位四周,又用碎石压住四个角,把哨位裹成一个只留观察孔的小窝。然后他坐在里面,膝盖上搁着狗蛋的弹弓——皮筋是新换的,弹丸是溪边捡的圆石子,手边还放着一截削尖的竹竿。从断崖坪回来之后,这孩子每次值哨都带三样东西:弹弓、镰刀、竹竿。石云鹤问他为什么带三样,他说弹弓打远的,竹竿捅近的,镰刀是万一弹弓和竹竿都没用了才用的。八岁的孩子,已经在脑子里把战斗分成远、中、近三个距离了。
观察哨在绝壁顶上,视野能覆盖峡口外面整片乱石坡和蜿蜒进松林的山路。阿木每天在草纸上画一张“哨位日志”——这是青萝教他的,说观察哨看到的一切都要记下来,哪怕什么都没有也要记一笔“今日无事”。阿木觉得“今日无事”四个字太无聊了,就改成画图。前天画了一只从松林里钻出来刨雪找松果的松鼠,昨天画了远处雪坡上一串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脚印。今天他拿着炭条等了很久也没看到可以画的东西,直到他忽然坐直了,眼睛贴着观察孔使劲往外看。松林边缘,有一团黑影在雪地上缓缓移动。不是野兽,野兽不会走两步停一步。是人。
阿木把竹竿从哨孔里伸出去,往谷里方向用力挥了三下。这是约定好的信号——竹竿挥一下是“有人靠近”,挥两下是“很多人”,挥三下是“有情况,但不是敌人”。石云鹤正在铁匠棚里跟老李商量开春农具的改进方案,看见观察哨的竹竿挥了三下,把图纸往老李手里一塞,披上蓑衣就往峡口走。青萝从窝棚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写了一半的修炼日志,看见石云鹤的脸色,放下炭条就跟了上去。
峡口外面的乱石坡上,一个人正从松林边缘往峡口方向挪。不是走,是挪。膝盖以下全陷在雪里,每一步都要先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插进去。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和下摆被荆棘刮得稀烂,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带子——那是阴风谷外门弟子的腰带。头发披散着糊在脸上,被雪水和汗水粘成一缕一缕的,胡茬不知道多久没刮,从下巴一直蔓延到喉结。但他的步伐不是凡人的步伐。凡人走雪地会重心不稳、会摇晃、会摔倒,这个人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身体重心始终保持在丹田正上方。这是修士的步伐——而且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修士,不是赵虎那种靠嗑药硬撑上来的野路子。
那个人走到离峡口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住了。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刻得沟壑纵横的脸。六十岁往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眼是瞎的——不是被利器刺瞎,而是眼眶周围的皮肤有被高温灼烧过的疤痕,像是被某种火系术法近距离炸过。他的右眼浑浊但锐利,目光穿过乱石坡上弥漫的雪雾,准确地钉在石云鹤身上。
“这里是不是黑山镇凡人逃难的地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石云鹤没有回答。他把锄头杵在雪地上,手握着锄柄,食指和中指轻轻敲了两下——这是给身后观察哨的信号,意思是“不要动手,等我指示”。青萝站在他侧后方,手按在腰间铡刀柄上,目光扫过来人那条深蓝色腰带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阴风谷的腰带她太熟悉了——灰色是杂役,浅蓝是外门炼气初期,深蓝是炼气后期以上。这个人来头不小。
“你是谁?”
来人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喘了几口气,然后做了一个石云鹤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来的不是武器,不是令牌,而是一个巴掌大的酒葫芦。葫芦嘴用松脂封着,他咬开封口,仰头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把葫芦往石云鹤的方向一递。“最后一壶了。给你喝一口,换你一个火堆烤烤脚。这买卖不亏。”
青萝和石云鹤对视了一眼。她把铡刀收回腰间,上前两步,盯着来人腰间那条深蓝色腰带仔细辨认。然后她忽然开口:“你是丹房的弟子。腰带上绣的是丹炉纹——阴风谷只有丹房的人用这种纹饰。”老修士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只浑浊的右眼在青萝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她腰间的铡刀上。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是柳青萝。杂役院里给丹房送药材的那个丫头。钱通满山找你没找到,你倒跑这儿来了。”青萝的手又按在铡刀柄上,但石云鹤轻轻摇了摇头——他看到老修士提起钱通的时候,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厌恶。
“进去说话。”石云鹤侧身让开路。
老修士也不客气,把酒葫芦往怀里一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峡口里走。经过石云鹤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右眼的目光在石云鹤丹田位置扫过,然后他皱起了眉头,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让他很困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继续往里走了。
篝火升起来了。老修士坐在火堆边上,把两只冻得发青的脚伸到火边烤,烤得热气直冒也不怕烫。阿木蹲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狗蛋端着弹弓坐在石头上,弹丸已经上好了但皮筋没拉——这是石云鹤教的,“警戒状态”和“攻击状态”是两回事。老李站在铁匠棚门口,铁锤搁在砧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修士那条深蓝色腰带。瘸腿老奶奶把杏儿拉到身后,嘴里念叨着“修士没一个好东西”。王麻子站在人群最外圈,脸色发白,拼命往人堆里缩——他曾经在阴风谷外门待过,给好几个丹房弟子跑过腿。而这个老修士的脸,他见过。
老修士终于烤暖了脚,从怀里掏出酒葫芦又喝了一口,然后叹了口气,开始交代自己的来历。他叫莫山,阴风谷内门丹房弟子,筑基初期。他进阴风谷之前本是万法寺辖下一个凡人村镇的药铺伙计,当年被测出有炼丹天赋被阴风谷招揽,说进了宗门就能学最好的炼丹术。他信了。二十多年过去了,丹术是学了,但修为一直卡在筑基初期上不去——不是资质不够,而是他私下透露过对宗门的某些做法不满,被边缘化了。更致命的是他无意中发现了丹房执事梁子安——就是钱通的舅舅——私吞宗门灵植、虚报丹房损耗的秘密。梁子安派人灭口,他在丹房几个老伙计的暗中帮助下逃了出来,在深山里躲了好些天,大雪封山后迷了路,顺着山坳摸到了这里。
青萝听到这里,忽然打断了莫山:“你刚才说梁子安——他私吞灵植的事,有没有证据?”莫山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叠起来的账本内页,纸已经发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递给青萝。青萝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确定了——这是阴风谷丹房的内部账本,记录的笔迹和她当年在杂役院帮丹房抄写的清单一模一样。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个用朱砂点的标记,她在杂役院见管事点过,那代表“已核销”。但莫山这份账本上,有几条标记旁边用极小的字加注了“未入库”,那是真实的库存比对记录,是管事瞒着梁子安私下留的底。
石云鹤问莫山今后有什么打算。莫山说他没地方去了,丹房回不去,万法寺当年那个药铺早就不在了,他这把老骨头扔在雪地里也就是喂狼的份。他看着石云鹤,用那只浑浊的右眼直直地盯着他,说希望谷收留他,他可以替希望谷炼丹——正儿八经的炼丹术,不是阴风谷铺子里卖给凡人的那种边角料残次品。而且他看得出石云鹤体内有东西,没有灵根却有丹田反应,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他不问石云鹤的秘密,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炼几年丹,把自己琢磨了半辈子的几个丹方传下去。如果石云鹤不收留,他现在就走。
石云鹤沉默了很久。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阿木第一个开口,说这个老爷爷在雪地里走了那么久,留他住一晚吧,就一晚。老李走到石云鹤身边低声说,炼丹师太难得了,整个阴风谷丹房只有几个炼丹师,他们现在有灵稻有铁矿,但缺一个懂丹术的人。青萝把石云鹤拉到一边,分析说莫山提到梁子安时眼底那股恨意藏不住,他和梁子安是生死仇家,而梁子安是希望谷的潜在敌人,敌人的敌人至少可以观察利用。至于他会不会给阴风谷通风报信——他手里那份泄露原始账本足以让梁子安把他碎尸万段,他回不去了。
石云鹤走回篝火边上,对莫山说:“三个月观察期。管住管吃,但不享受正式居民待遇。你住的地方单独搭建,离大家稍微远一点。你的丹术我们确实需要,但每炼一批丹药,我们有人全程参与——不是监视你,是学你的手艺。”莫山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酒葫芦,把里面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仰头灌下去,站起来说道:“我莫山在阴风谷待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敢跟炼丹师谈条件。你一个凡人,不但谈条件,还谈得有条有理。这个地方我没来错。”
当晚,石云鹤安排张木匠在溪流下游靠近岩洞储藏室的位置单独搭了一间窝棚,周围没有其他民居,视野开阔便于观察。然后让青萝连夜把这批证据誊抄了两份,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藏在岩洞储藏室最深处。如果有一天希望谷和阴风谷之间需要摊牌,这本原始账本就是压死梁子安的最后一根稻草。第二天清晨,阿木哨位日志上的图画第一次出现了人——一个头发乱蓬蓬的老头坐在新窝棚门口,手里举着酒葫芦对着朝阳,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昨天来了个会炼丹的老爷爷。他说我们的灵稻长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