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山住进希望谷的第五天，石云鹤决定让他看看强身功。不是试探，是请教。这个老修士在阴风谷丹房待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丹药、功法、修士的突破和陨落，他的眼睛比谷里任何人都毒。第一版强身功是石云鹤和青萝两个人凭着一本残缺的经络图摸索出来的，第二版虽然改进了不少，但毕竟没有经过正经修士的检验。莫山是筑基期炼丹师，他的评价，无论好坏，都比他们自己闷头摸索一百次更有价值。
那天清晨，石云鹤把莫山请到溪边空地的时候，谷里的人已经自发排好了队列。这是入冬以来雷打不动的规矩——天刚亮，不用人叫，从六岁的毛豆到六十多岁的瘸腿老奶奶，近百口人准时站到雪地里。积雪被踩实了，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每个人的面前都凝着一团白雾般的哈气。莫山裹着他那件破旧的灰袍，手里握着那只片刻不离身的酒葫芦，独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上，仰头灌了一口酒。
“起势！”阿木站在队伍最前面，声音清亮而沉稳。近百人同时举起双手，动作参差不齐，但那股从丹田里推出来的凡力波动，在清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石云鹤站在莫山旁边，用凡力感知默默观察着每一个人的气息流转。自从在断崖坪意外筑基之后，他对凡力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不知多少倍——他能“看见”阿木丹田里那团淡金色的暖意在起势的瞬间骤然加速，沿着任脉往上冲到膻中，再分两路走手三阴经到指尖；他能“感觉”哑巴姑娘手臂上凡力流转到肘弯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绕过旧伤位置从旁边的络脉分流而过；他甚至能察觉到老李丹田里那团被三十年打铁淬炼出来的凝实凡力，在野马分鬃那一式时轰然一震，像一块烧红的铁坯被锤子砸中，迸出无数细密的火花。
十二式打完，收势揉丹田。近百人双手交叠按在丹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汽。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身上冒着热气，在冷空气中蒸出一层薄薄的白雾。莫山手里的酒葫芦停在半空中，忘了喝。独眼死死盯着阿木丹田的位置，眉头越皱越紧。他把酒葫芦往腰里一塞，大步走到阿木面前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按在阿木丹田上。阿木本能地想躲，被石云鹤用眼神按住了。
莫山闭眼感知了片刻，猛地睁开眼，转头看着石云鹤，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孩子丹田里的气感——不是灵力。是什么？”石云鹤还没有回答，莫山又站起来走到老李面前，不由分说地把手指按在老李丹田上。老李不悦地皱了皱眉，但没有动。片刻之后莫山把手收回来，独眼里的困惑更浓了：“你丹田里也有一团东西，比那孩子的更沉更实。你这团气是怎么练出来的？打坐？吐纳？还是服了什么丹药？”老李把铁锤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闷声道：“打了三十年铁。”莫山愣了片刻，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打铁打不出丹田气感。凡人单凭体力劳动不可能在丹田里凝练出接近实质的能量体——我在阴风谷丹房待了二十多年，没见过一个凡人能做到。你们到底练的是什么？”
石云鹤从怀里掏出青萝昨晚重新誊抄的那份强身功第二版全谱，递过去。莫山接过草纸，借着晨光一页一页地翻。纸上的内容很粗糙——炭条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每个小人身上都标注了凡力流转的虚线，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穴位名和呼吸节奏。翻到后面，还有青萝用极小字迹写的修炼日志摘录：某月某日，阿木丹田暖意凝实，凡力一周天运转完成；某月某日，哑巴姑娘凡力走到肘弯，旧伤位置有酸胀感，经络绕行成功；某月某日，老李丹田气感稳定，与抡锤发力方式高度吻合。
莫山翻完最后一页，把草纸合上。那只浑浊的独眼盯着石云鹤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这东西要是传出去，整个修仙界都得震动。”
石云鹤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莫山把草纸还给石云鹤，从腰间抽出酒葫芦，发现空了，摇了摇，叹了口气。他走到溪边，把葫芦按进冰凉的溪水里灌满，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他坐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用袖子擦着嘴角的水渍，开始向石云鹤解释他刚才这番话的分量。
修仙界的修炼体系，根基是灵根。几千年了，从来没有人怀疑过这一点。有灵根才能修炼，没有灵根就是凡人，凡人永远只能被修士踩在脚下。这套逻辑不是哪个宗门定的，而是整个修仙界的共识，是刻在所有功法、丹药、灵石经济、宗门等级制度底下的基石。但现在石云鹤编的这套强身功，凡人练了能在丹田里产生气感。练久了能把气感凝实成类似灵力但又不是灵力的能量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灵根的人也能修炼。如果让修仙界那些大宗门知道有这种东西存在，他们不会觉得这是个好消息——他们会觉得这是异端。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它，和创造它的人。
石云鹤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知道。
莫山又灌了一口溪水，继续问道。而且还不止这些——这套功法最大的颠覆性不只是让凡人产生气感，而是它不需要灵石。修仙界的修炼体系从头到尾都离不开灵石，引气入体需要灵石布阵，通脉需要灵石辅助，突破需要灵石堆砌。但强身功不需要，一分钱灵石都不用花，只要人活着、站着、呼吸着，日复一日地练。这就彻底绕开了修仙界最核心的资源控制体系——灵石经济。如果凡人不需要灵石也能修炼，那宗门拿什么控制凡人？灵石税谁来交？灵田谁来种？灵矿谁来挖？整个修仙界的底层经济逻辑都会被这套功法撕开一个口子。
所以这套功法不是值钱，是烫手。烫到谁碰谁死。
莫山说完这番话，仰头又灌了一口水，然后看着石云鹤，等待他的回答。石云鹤走到溪边，站在莫山面前，借着晨光说出了一番让这位老修士心头一震的话。
莫老的判断，他早就想过。在黑山镇上，赵虎只是怀疑他手里有催熟秘法就能带着人围堵草庐，在断崖坪宁可自爆丹田也要把他抓回去。赵虎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迟早也会找上门来。但强身功已经教给谷里近百口人了，这些人不可能一辈子藏在山谷里不出去——他们会出去换盐、换布、换铁料，会碰到其他村镇的凡人。凡人见到希望谷的人冬天不咳嗽、走路不喘、搬东西力气大，一定会问为什么。强身功迟早会传出去，不可能藏得住。既然藏不住，就不藏了。等冬天过去，他要让青萝把强身功整理成册，用最通俗的图示和文字，让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然后派人到附近的凡人村镇去教——不收费，不设门槛，只要是凡人，想学就教。
莫山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破旧的酒葫芦，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胡茬直抖。他仰头对着天空说道，他逃出来的时候只想着找个地方躲着别让梁子安找到，躲到哪天算哪天。结果老天把他丢到了这个山谷里，碰到了一群疯子——一群不怕死的凡人。他把酒葫芦里最后一口水泼在溪边的雪地上，站起来面对着石云鹤，说他的丹术，以后就是希望谷的丹术。他们要把强身功传出去，他就把补气丹的配方拿出来。不是什么高级丹药，就是最基础的，凡人练功之后吃一颗能恢复体力。丹方里的每一味药都可以用灵稻和普通草药替代，不需要灵植，不需要灵石。这套功法加上这颗丹药，就是一套不需要修仙界任何资源的、完全独立的凡人修炼体系。他说着说着把自己说激动了，那只瞎了多年的左眼眶竟然泛起一圈极淡的红——不是泪，是灵力在他体内加速运转时气血上涌的痕迹。
石云鹤把锄头从雪地里拔出来，扛上肩。他看着莫山，正式请他担任希望谷的丹房顾问，凡是他需要的草药，刘大爷优先采；他需要的工具，老李优先打；他需要的试验田，北坡上留一块给他种灵植。莫山把空酒葫芦往腰间一别，说丹房就不必了，他那间四面透风的窝棚就挺好。不过有一样东西他确实急需——给他在溪边搭个羊圈，再抓几只野山羊回来。石云鹤愣了一下问他丹师要羊干什么。莫山哈哈大笑，说给羊试药啊，不是石云鹤自己说的吗，丹药炼出来先给羊吃，羊没事再给人吃。
石云鹤看着他笑，也笑了一声。晨光从山脊上倾泻下来，把溪边这两个人——一个筑基期老修士，一个凡人城主——的影子投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强身功不能永远藏下去，但至少现在他知道，当风雪过去，希望谷里的凡人将带着这份力量走向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