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山在希望谷住下的头几天，整个山谷的人都在暗中观察他。不是那种围观的观察，是假装路过、假装捡柴、假装去溪边打水，然后偷偷往他那间孤零零立在溪流下游的窝棚瞟一眼。阿木每天在哨位日志上给莫山画一幅小像，第一天是“莫爷爷在修风箱”，画面上一个头发乱蓬蓬的老头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老李那只漏气的破风箱。第二天是“莫爷爷在认草药”，画的是他蹲在南坡田埂上，手里举着一株连刘大爷都不认识的干草，对着太阳眯着那只独眼端详。第三天阿木实在找不到可以画的内容，因为莫山一整天都窝在棚子里没出来，只有棚顶的茅草缝里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带着一股不是柴火的、更清冽更刺鼻的焦香味。阿木在日志上写：“莫爷爷今天没出门。棚子里有烟。可能是炼丹了。”
石云鹤每天傍晚收工后都会去莫山的窝棚坐一会儿。他不带青萝，不带老李，连阿木想跟着都被他按回去了。他说这是串门不是审问，人多了老修士紧张，有些话只有两个人面对面才说得出来。莫山的窝棚很小，张木匠搭的时候只用了半天工夫，松木骨架、茅草屋顶、泥草墙，和谷里其他窝棚没什么两样。但里面的摆设一看就不是凡人住的——门口挂了一块用细麻绳编的帘子，麻绳上每隔几寸就打一个极复杂的结，莫山说这是“辟尘结”，他在万法寺药铺里跟一个老和尚学的，挂在门口灰尘就不容易飘进来。炼丹的人最怕灰尘污染药性。屋角那个用乌铁边角料改的小炭炉此刻正闷着一团暗红色的文火，炉口盖了一块凿了孔的薄石板，几缕青烟从孔里袅袅升起，在棚顶的茅草缝里凝成一层极薄的淡蓝色雾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微苦的焦香味，石云鹤认出其中几味——丹参、黄芪、三七。都是活血化瘀的药材，配比很温和，不像阴风谷铺子里卖给凡人的那种药性猛但副作用大的劣质丹药。
莫山盘腿坐在铺板上，面前摊着几张从青萝那里借来的草纸，纸上用极小的字写满了配方推演。他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炭条，正在纸上画一道丹火温度曲线。炭条的尖端在草纸上沙沙地划过，留下一条从低到高再缓缓回落的弧线，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火候、时长、药材下炉的先后顺序。石云鹤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就从怀里掏出那半本《本草纲目》，翻到老石写种植法的那一页，借着炉火的微光默读。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各忙各的，偶尔莫山抬头喝一口酒，石云鹤抬头看一眼炉火，谁也不觉得尴尬。
这种沉默持续了好几天。直到莫山终于把那份配方画完，炭条往地上一搁，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行了。你这几天天天来，也不问话，也不催我，就坐在那儿翻那本破书。我晓得你想知道什么。”他放下酒葫芦，把那只瞎了的左眼转向石云鹤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窝在炉火下显得格外深邃。石云鹤合上书，平静地让他从头说——他原来在阴风谷到底是什么位置，给谁办事，得罪了谁，为什么离开，每一个细节都要说清楚。不是他不信，是希望谷有近百口人，他收了莫山，就要对所有人的命负责。
莫山沉默了很久。他把炭炉的火拨旺了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往炉子里加了几块黑色的东西。不是木炭，是他在山谷里捡的乌铁碎矿石——他说乌铁矿石磨成小块混在木炭里烧，火温比纯木炭更稳，这是他炼丹的独门秘方。然后他仰头靠在泥墙上，用那只浑浊的独眼望着棚顶袅袅的青烟，开始讲他自己。
他说万法寺的人可能还没忘记，二十多年前青云城外有个小药铺，铺子虽小但名声不小。药铺的伙计叫莫山，不修仙，只抓药。附近几个凡人村镇的人生了病都来找他，因为他不收穷人的钱，记账就行。遇到孤儿寡妇，他干脆把账本那一页撕掉。有一年他偶然遇到一个修士讨水喝，修士在他铺子里坐了片刻，临走时拿出测灵石在他额前晃了一下，说他有灵根，而且是木灵根——炼丹最需要的属性。于是他便跟着修士走了，没想到入了阴风谷丹房，这才发现修士的世界和凡人药铺完全是两个天地。在凡人药铺，开方子的原则是治好病、不害人；在宗门丹房，铁则是丹药的灵力浓度够不够让上头满意、每一炉必须交够多少颗。他在丹房里熬了二十年，从杂役熬到弟子，从弟子熬到执事副手，丹术比丹房里大多数人都好，但修为始终卡在筑基初期上不去。原因他心里清楚——他不肯克扣药材。丹房每个月拨下来的灵植都有定额，执事梁子安——钱通的舅舅——私下截流最好的那批灵植拿去黑市倒卖，剩下次品让底下人用。别的炼丹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次品也能炼出合标的丹药，只是药效差些。他不肯。他用次品也能炼出好药，但每一炉都要比别人多花好几成灵力去提纯，多消耗的灵力没法用丹药补回来，修为自然上不去。更要命的是他不光不肯同流合污，还做了一件找死的事——他偷偷记了账。
梁子安截流灵植不是一天两天，是长期行为，而且量不小。莫山最初只是想自保，万一将来上头查下来，他有证据证明是梁子安私吞在前、他以次充优在后。于是他每天把丹房实际入库的灵植数量和账面上核销的数量对比，差额全用蝇头小字记在丹房发的工作手册背面。记了好几年，攒了厚厚一叠。后来他发现梁子安不止倒卖灵植，还私下贩卖筑基丹——筑基丹的主要原料是十年份以上的灵植，梁子安把最好的灵植截走，转头就在黑市上换成筑基丹的原料，再让丹房里几个被他买通的炼丹师私下炼筑基丹，卖到阴风谷势力范围之外的黑市。一颗筑基丹在黑市上的价格，够一个凡人村镇交好几年的灵田税。他继续记，把这些也记在那叠手册背面。
“我记了好几年。不是想当英雄，是怕万一哪天梁子安把我推出去顶罪，我手里得有东西翻盘。”莫山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叠起来的发黄草纸放在铺板上。石云鹤接过来对着炉火看，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日期和灵植数目——某日入库止血草若干，核销若干，差额若干；某日入库筑基丹原料，核销后不知所踪；某日出库记录与黑市交易记录对照。他翻了几页，这些数字背后涉及的量已经够整个阴风谷内门彻查好几遍了。
“上个月有个炼丹师死了，是我在丹房唯一交好的老伙计，也是唯一知道我在记这本账的人。他死之前托人带话给我，说梁子安知道有内账了，正在查是谁记的。我连夜收拾东西翻墙逃出来，梁子安的人追了我好几天，我靠着年轻时采药练出来的脚力甩掉了他们，但进山之后大雪封山，我迷路了。”莫山顿了顿，“后来闻到一股米香——不浓，很淡，混在松脂味里差点没闻出来。但我在丹房待了二十年，灵稻的香气我太熟了。顺着米香翻了一道山脊，就看到了那条瀑布和峡口。”
石云鹤把账本内页递回去，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这本账万一落到梁子安手里会怎样。莫山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起来——梁子安肯定会销毁，然后杀他灭口。但如果在梁子安拿到之前被内门厉天寒的人截获，那就是铁证。梁子安是丹房执事，厉天寒是谷主，两个人本来就不合，厉天寒一直想换掉梁子安安插自己的人。莫山手里这份原始账本，就是打破平衡的最后一块砝码。
石云鹤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月光照在谷底的白雪上反射出冷蓝色的光芒。他终于说出了他的判断——这本账本就是莫山的保命符，也是套在梁子安脖子上的绳套。现在梁子安还在找莫山，但等大雪封山结束，阴风谷的巡山弟子一定会搜到这边来。希望谷能扛住炼气期打手，但扛不住筑基期修士的正经围攻。他问莫山如果有一天，希望谷和阴风谷之间必须有个了断，莫山会站在哪一边。莫山站起来走到石云鹤面前，把酒葫芦往他手里一塞，用沙哑但坚定的声音说——他逃出来之后，第一个给他火烤的人叫石云鹤，第一个给他粥喝的人叫阿木。他是个炼丹的，不会打架，但他的丹术可以给希望谷多一份活下去的底气。
石云鹤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巴掌大的酒葫芦。葫芦被莫山的手汗浸得发亮，上面刻了一个极小的“药”字。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又辣又烫，把整条食道都烧热了，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泛起一股极淡的回甘。他不是一个人在喝酒。老石曾经也在这个位置上站过——那时老石面对的是赵虎，是阴风谷的税收，是整个黑山镇上逆来顺受了几辈子的凡人。老石选择了隐忍，把自己关在药铺后院里独自推演了二十年。现在莫山选择了反抗，他把自己关在丹房里忍了十几年，然后带着一本账本翻墙逃了出来。
他把酒葫芦还给莫山，向这位老修士正式宣布——观察期照旧，但待遇从今天起提高。明天让老李帮他把炭炉改装一下，加一个乌铁外壳，烧起来更稳；另外希望谷里所有的灵植库存对莫山开放，凡是他需要的药材可以优先调配。他只有一个条件：莫山炼出来的第一批丹药，不是给任何人吃，而是给北坡梯田里那几只刚下完崽的母羊吃。这些母羊是希望谷最宝贵的活资产，刚下完崽体虚怕熬不过冬天。他必须确认丹药对牲畜无害，才能给人吃。
莫山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从他瘦削的胸膛里爆发出来，震得棚顶的茅草簌簌往下掉灰。他说他炼了好多年丹，从来没听说过拿羊试药的。石云鹤平静地回答那是因为羊也是命，希望谷里的每一条命都算数。他推开窝棚帘子走进风雪里，身后莫山还在笑，笑声混着炭炉的青烟从茅草缝里袅袅升起，消散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
远处观察哨里，阿木借着月光在日志上画下了今天的小像：一个头发乱蓬蓬的老头仰头大笑，对面站着石大哥，手里握着一只巴掌大的酒葫芦。画完他想了想，又在小像旁边歪歪扭扭地加了一行字——“莫爷爷说，他再也不用自己记配方了。有人帮他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