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是石云鹤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过的最安稳的一个冬天。
去年的冬天他还在黑山镇的草庐里，瘦得皮包骨头，每天靠刘大爷的苦药汤续命。王麻子带着人堵在门口收保护费，赵虎的阴影压在每一间漏雨的茅草屋顶上。那时的冬天是熬过来的——熬过一天算一天，熬到开春就是胜利。今年不一样了。希望谷里有存粮，公仓里码着几十麻袋灵稻，岩洞储藏室里挂着晒干的野菜和野山薯，莫山的补气丹在羊身上试了三轮终于通过了人体试验，第一批丹药已经发到了每个老人和孩子手里。隐匿阵平稳运转了好些天，峡口那道瀑布从外面看就是一面普通的山壁，连野兽都不会往这边多走一步。谷里近百口人，有存粮、有阵法、有丹药，还有个筑基期的老炼丹师每天蹲在溪边用乌铁炉子炼药。
但石云鹤没有闲着。入冬以来他每天除了带大家练功、巡查防御工事，剩下的时间全泡在北坡梯田里。不是翻地——地早翻好了，冬肥也覆了厚厚一层。他是蹲在田埂上，用炭条在草纸上画图。一株稻子从播种到收割的每一个阶段，全画成分解图：几天发芽、几天抽穗、灌浆期的水温和光照、收割前穗粒的水分含量。这些数据一部分是青萝的种植日志里记的，一部分是他自己蹲在田埂上用凡力感知一点点记录的——黑土空间的根须能探入土壤深处，感知到稻根吸收养分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你在画什么？”阿木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两碗热粥。
石云鹤接过粥喝了一口，把草纸往阿木面前推了推。“去年北坡这几块田，从左边起第三块收成最好，一穗比别的多好些粒。第四块田用的是同一批种子，但收成差了将近两成。我想把原因找出来——是水浇多了还是阳光不够？是土质有差别还是播种间距的问题？”
阿木低头看着那张画满了稻穗分解图的草纸，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第三块田的位置。“这块田的稻种，是我从溪谷梯田里一穗一穗挑出来的。每一穗都是最沉的。”他顿了顿，又说，“第四块田是老李叔播的种，他撒种子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撒得比我多。狗蛋当时还说老李叔手重，撒完一垄比阿木多半捧种子。”石云鹤差点被粥呛着——播量过高会导致植株竞争养分，穗粒反而瘪。这个在现代农业里是常识，但他之前完全忘了检查播种密度。
“你把刚才说的写下来。”石云鹤把炭条塞进阿木手里，“以后每块田播种的时候都记三样东西：种子来源、播种密度、发芽后有没有间苗。你去年在溪谷梯田里记的那些——虫眼数量、稻叶颜色变化——全部继续记。”
阿木点了点头，把炭条别在耳朵上，端着粥碗跑去找青萝要新草纸了。
石云鹤继续在田埂上蹲到太阳落山。他借着雪地反射的冷光在草纸背面画了一张规划图——明年开春要做一次大规模的育种试验。从去年的收成里挑出穗粒最多、抗虫最强、耐寒最好的几株稻穗，每一穗单独编号，分块种植，严格记录。杂交育种需要好几季才能稳定，但只要坚持做下去，迟早能培育出真正适合希望谷水土的灵稻品种。他在这张图的右下角写了几个字：育种、水土、肥料。然后在“水土”旁边加了一个重点标记——灵泉水灌溉对稻种的影响太大，需要单独做一组对照试验。
晚饭的时候莫山从羊圈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刚挤完奶的山羊。他把羊拴在溪边的木桩上，坐到石云鹤旁边，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叠起来的草纸——是青萝根据老石的经络图重新描摹的穴位图谱，莫山又在上头加了朱砂点标记。他最近在研究强身功和炼丹术的结合：补气丹主要补气血，如果能根据不同人的体质调整配方，效果会好很多。但他需要一个能准确判断体质的人——刘大爷会诊脉，但诊的是凡人的脉；青萝有灵力感知，但灵力感知只能探灵力，探不到凡力流转的细微差异。全谷唯一能用凡力感知探到每个人经脉状态的人，是石云鹤。
“你想让我给每个人‘体检’？”石云鹤问。
莫山又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好几根细长的银针。“对。你用凡力探每个人的经脉，把不通的地方、凡力走得慢的地方全记下来。我根据你的记录给每个人配药——不是补气丹那种大锅饭，是一人一方。尤其是孩子们，阿木、狗蛋、毛豆、小石头，他们还在长身体，凡力修炼又刚起步，现在把底子打好，将来能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
石云鹤接过银针，在指尖转了一下。他想起了青萝的丹田旧伤——当时如果能早做体检，也许能更早发现凡力绕开旧伤的规律。如果能把每个孩子的经脉状态都摸清楚，对改进强身功也有直接帮助。他让莫山把这个体检方案纳入强身功考核体系里去——以后每个月初，练功考核和体质检查同步进行。
莫山应了一声，又递过来一张草纸。石云鹤一看，是一份炼丹成本核算——补气丹的单颗成本精确到了十分之一株草药。莫山连每株草药的平均干重、每炉丹的平均损耗率、乌铁炉的燃料消耗全算进去了。末了还加了一条备注：“以上成本不含人工。若含人工，建议售价定为每颗补气丹易灵稻种半斤，或等值农具一件。”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石云鹤看着那个笑脸，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老修士在阴风谷忍气吞声了二十年，现在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药卖个公道价了。他把成本核算表还给莫山，说明天他要去北坡继续观察土壤，莫山要的体质检测表格今晚和青萝一起商量着画出来——每个人单独一张，记录经脉状态、凡力进度、旧伤位置、体质弱点，以后这就是希望谷每个人的健康档案。青萝会把每天的练功记录、体检数据和服药情况汇总在一起。她虽然不是大夫，但她做事比任何人都细心，这项工程由她来做最合适。
第二天天刚亮，石云鹤推开窝棚门帘的时候，发现阿木已经蹲在北坡第三块田的田埂上了。他手里拿着炭条和草纸，正在往纸上画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石云鹤走近一看，纸上画的不是稻穗，也不是虫眼，而是一个俯视的播种分布图。每一排画几个点代表种子，点之间的距离用箭头标注，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小字：“老李叔播的——密”；“阿木播的——稀”；“第四块田收成差——太密。”
石云鹤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昨天那张稻穗分解图，把两份图并排放在田埂上。晨光从东面山脊上斜斜地铺下来，把两张草纸上的炭条字迹照得清清楚楚。昨晚他和青萝把灵稻改良的方向大致梳理了一下，现在看着阿木这份手绘的播种间距图，方向就更清晰了——育种，要把穗粒最多的稻穗单独编号、分块种植、持续择优；栽培，播种密度要通过对比试验确定最佳间距；水土，灵泉水灌溉和普通水灌溉要分两组对照观测。这些工作不是他一个人的任务，而是希望谷整个冬天要集中突破的头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