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种实验是在大寒那天正式开始的。石云鹤把日子选在这天不是因为黄历，而是因为莫山说大寒是地气最沉的时候，种子在这时候浸灵泉水，吸得慢但吸得稳，发芽之后根扎得深。他对农谚半信半疑，但他信黑土空间的感知——冬至之后地底深处的灵脉流速确实变缓了，像一条吃饱了的蛇盘在那里慢慢消化。这时候把种子埋进土里，它不会急着冒芽，而是先长根。
实验场地就设在铁匠铺旁边的空地上。老李用乌铁板打了二十个同样大小的浅口方盘，每个方盘底部钻了六六三十六个细孔用来透水。张木匠用碎木料拼了一个多层的育苗架，每层的高度都是他用手掌一拃一拃量出来的，确保每盘稻种都能晒到从棚顶斜进来的阳光。莫山贡献了十个陶罐用来调配不同浓度的灵泉水，青萝在每盘前面插了标签，上面用炭条写着编号和浸种日期。阿木把从公仓里精挑细选的两百粒最饱满的灵稻种分成二十份，每份十粒，整整齐齐地码在育苗盘里。这些种子是去年从北坡第三块田——就是产量最高的那块——单独留下的穗。每一粒都是阿木用手一粒一粒挑的，对着阳光看过，胚芽位置的白点格外清晰。
石云鹤站在育苗架前面，把二十个方盘按浓度梯度排成四排。第一排五盘是普通对照组——不用灵泉水，只用溪水浸泡，每天浇普通山泉。第二排五盘是低浓度组——灵泉水稀释一百倍浸种，日常用山泉浇灌。第三排五盘是中浓度组——稀释五十倍浸种，日常用山泉。第四排五盘是高浓度组——稀释十倍浸种，日常用山泉。另外还在旁边单独放了两个小盘——一盘是纯灵泉水浸种、纯灵泉水浇灌，这是他专门用来测试极限的；另一盘是纯灵泉水浸种但日常用山泉浇灌，用来对比残留效应。青萝的本子上，每盘的编号后面都对应着一行小字，记录着稀释比例、浸种时间、预计发芽日期。
前几天没有任何变化。二十个方盘安安静静地躺在育苗架上，黑褐色的泥土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表面看不出任何区别。阿木每天早中晚各来看一次，用自制的麻绳尺子量土温，其实就是把手指插进土里数二十下，然后说“比昨天热一点”或“跟昨天差不多”。
到了第四天早晨，第四排最先有了动静。那是高浓度组，稀释十倍的灵泉水浸种，十粒种子有五粒顶开了种壳，嫩黄的芽尖从土里拱出来，比正常发芽速度快了将近一倍。但芽尖的颜色偏淡，不是正常的嫩绿，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黄色，茎秆细得像头发丝，风一吹就晃。石云鹤把凡力探进去感知，种子内部的胚乳在加速转化，但根须发育明显滞后——芽尖在往上冲，根却只长了浅浅一层。他微微皱眉，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虚长。”
第六天，低浓度组和中浓度组也陆续发芽了。石云鹤仔细观察，低浓度组发芽最慢，但根系最长——每一根都扎得又深又稳。中浓度组发芽整齐，十粒种子在一天之内全部出苗，株高均匀，叶色正常，根须发育适中。阿木蹲在育苗架前面，用麻绳尺子量每一株的株高、数每一株的根须数量、观察叶片的颜色深浅。青萝在他旁边，把他报出的数字一一记在表格里。
到了第十天，差异已经非常明显。高浓度组最早发芽但后劲不足，五株苗里有两株的叶尖开始发黄，茎秆细弱，根系发育明显滞后。低浓度组长势稳定但速度偏慢，株高比中浓度组矮了约两指。中浓度组各方面指标最为均衡，十株苗全部存活，株高一致，叶色墨绿，根须茂密。最边上那两盘极端组——纯灵泉水浸种加纯灵泉水浇灌的那盘，三粒种子发芽当天就死了，剩下的全部没有发芽。阿木翻开泥土，发现种子已经烂成了黑色的软壳。石云鹤对着这盆死苗看了很久——这说明浓度过高的灵泉水对普通稻种不是营养，是毒药。而纯灵泉水浸种但用山泉浇灌的那盘，十粒种子发了七棵，株高和叶色都比中浓度组略好一些，显示出前期浸种处理对后期耐逆性有一定的提升作用。
整个实验过程中，石云鹤每天收工后都会在育种日志上做详细记录，从浸种比例、催芽时长、株高变化到叶色深浅、根须形态逐一入档。青萝把这些数据整理成正式的表格，莫山则用朱砂笔在重要结论旁边标注上他认为从丹药角度看值得留意的药性变化。
哑巴姑娘是第一个发现额外规律的人。她指着高浓度组那几株发黄的苗，用手语比划说它们的叶子边缘卷起来了，和她以前在黑山镇上种野甘薯时水浇多了的卷法一模一样。然后她指着中浓度组说这些叶子平的，和正常的一样。石云鹤恍然大悟——高浓度组叶片发黄卷边，不一定是营养问题，更可能是渗透压过高导致根系吸水困难。他按捺不住兴奋，立刻在日志上写下新的推论：五十倍稀释液最接近灵稻种子的等渗浓度，高于或低于这个比例都会影响发芽率和苗期长势。
第一轮实验结束那天傍晚，石云鹤把所有数据摊开在溪边石头上重新核算。他和青萝、莫山商量之后，决定趁热打铁启动第二轮对比实验，把五十倍左右的几个精细比例各设一组，在同样的光照和土质条件下观察差异。阿木自告奋勇要继续负责每日测量记录，青萝点头应允，着手把第一批完整数据整理成册。莫山则捻着胡须琢磨这些不同浓度处理过的稻种，药性会不会也有所不同——如果可行，以后补气丹的原料也许就能分开种植，普通配方用普通稻芽，强效配方用浸种处理过的稻芽。石云鹤点头同意，在日志最后一页写下：从下季起，所有种子统一用五十倍稀释灵泉水浸种，正式纳入标准种植流程，推广全谷。他搁下炭条，抬头看着育苗架上那几排整齐的方盘，仿佛已经看见来年开春，北坡梯田里将长出一片从未有过的好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