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阴沉得像一块没拧干的灰抹布。青萝和莫山一前一后走出峡口，石云鹤站在瀑布边上目送他们。青萝换了一身灰褐色的旧短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道结着细长嫩红色新皮旧疤。这是老李给她找的这身衣服，说补丁少、颜色和黑山镇上帮工的人一样。石云鹤站在她面前，想嘱咐几句又觉得多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片用灵泉水浸过的甘薯干，路上能应急。阿木从青萝身后绕过来，把那把小镰刀塞进她手里，说路上防身用。青萝把镰刀推到阿木胸前，说她自己有铡刀，镰刀留给阿木，阿木那三样东西少一样都不行。
莫山在最后一道窄缝前停下来，转过身，对着瀑布外重重叠叠的山峦方向深吸一口气。他身上那件旧灰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挂着一个用竹筒改的水壶，里面灌的是昨晚孙寡妇熬的茵陈凉茶。他脸上贴着一层用炭灰和山泥调的薄浆，把那只瞎眼的眼窝阴影盖掉了大半，乍一看就是个寻常的山野游医。只有在看人的时候，那只独眼里一闪而过的精光会暴露他是个修士——但寻常山民看到这样一只眼睛，只会当是害了火眼的老猎户。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松林里。石云鹤在瀑布前站了片刻，转身回到峡口，把木栅栏重新合上。栅栏合拢时发出的那声闷响，像一扇门在身后关上了。
第一天过得很快。石云鹤带着阿木和几个男人去溪流下游开挖最后一段排水渠，一直干到太阳落山。晚饭后他去了青萝的窝棚，想找那本修炼日志翻一翻，发现青萝把日志带走了——她这一去，连着日志一起带上了。窝棚里空荡荡的，只有草编的鞋垫还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墙角的炭条头还压着半截红绳。石云鹤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铁匠棚，帮老李修了一晚上风箱，修完已经快半夜了。
第二天，太阳出来了。石云鹤在北坡梯田里待了一整天，把春土重新翻了一遍，又去南坡上把茅草根刨了。傍晚回到溪边时，毛豆跑过来问他看见狗蛋没有。狗蛋去溪边打水，快半个时辰了没回来。石云鹤心里一紧，刚要去寻，就看见狗蛋从下游的芦苇丛里钻出来，头上顶着个用柳条编的圈，说自己在试新弹弓的射程，结果弹丸掉进芦苇荡里去了，他在里面摸了半天。石云鹤没说他，只是说以后打弹弓别离溪边那么远。狗蛋应了一声跑开了。石云鹤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算着青萝和莫山这一路去阴风谷要走的距离。
阴风谷在黑山镇以北三十里，从希望谷走山路过去更远。以青萝和莫山的脚力，光是到黑山镇的旧地界就得走上一整天，再沿着官道往北摸到阴风谷附近，至少需要两天两夜。他给自己定了个期限：三天之后如果还没有消息，就得派人往黑风坳方向接应。阿木什么也没说，但一整天都守在观察哨里，恨不得把哨位搬下石墙来。他大概在想，上次他在断崖坪扔弹弓的时候，青萝姐就在旁边。现在他扔弹弓，青萝姐已经翻过了最远的那道山脊。
第三天清早，石云鹤刚推开窝棚门，就看见阿木蹲在门槛上。阿木抬起头，说他一夜没睡，哨位日志里画了一只从北山飞来的灰鹞子，在天上转了三圈，然后落在峡口外的松树上，站了一会儿，又飞走了。他没说别的，但石云鹤知道这是黑山镇上常见的鹞子，往常只有秋收前后才会在村落上空盘旋。灰鹞子的出现，也许只是春天来了。
这一天，石云鹤在铁匠棚里帮老李打了一天的铁。他抡不动大锤，就帮着拉风箱、递炭、淬火。杏儿坐在旁边，用一块磨刀石把新打的箭头一个一个磨光。她问石云鹤青萝姐什么时候回来，石云鹤说快了。杏儿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磨箭头，磨着磨着，忽然又说：“青萝姐走的时候，把她那双新草鞋留给我了，说等我脚再长长就能穿。”石云鹤把火钳往炭堆里一插，说他会让她早点回来。杏儿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磨箭头。磨刀石在铁面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和风箱的呼呼声搅在一起，像极了希望谷还在沉睡的呼吸。
第四天早上，石云鹤刚在溪边洗漱完，就听见绝壁顶上的观察哨敲了三声竹梆子。他抬头，看见阿木正用竹竿指着北面的山脊方向，那是青萝和莫山离开的方向。片刻之后，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从松林边缘钻出来，跑得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没有第二个人影。石云鹤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来不及叫人，抓起锄头就朝峡口跑去。等他跑到石墙上，那个人影已经跌跌撞撞地冲到乱石坡下，抬起头。是莫山。只有莫山一个人。
莫山跑进峡口，两腿一软，整个人差点扑在地上。石云鹤一把扶住他。他身上那件灰袍被撕烂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全是血，渗出来把半边袖管都染红了。脸上的伪装已经花了，独眼里布满了血丝。他张口想说话，喉咙里先滚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完才沙哑地挤出一句：
“青萝……被他们抓了。”
石云鹤脑子里嗡地一声。他两手还扶着莫山的胳膊，却感觉那两只手都僵住了。阿木从观察哨上跳下来，一路冲到石云鹤身边。狗蛋、毛豆、小石头都从溪边跑了过来。老李的大锤停在半空。孙寡妇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莫山抓着石云鹤的手臂，独眼死死盯着他，身子在发抖，不知是伤的还是气的。他断断续续地说出事情经过：他们还没摸进阴风谷的入口，就在黑山镇外三里的一片荒坡上撞见了韩执事的人。韩执事不在场，但梁子安的人也在附近搜查。青萝为了引开追兵，自己往西边跑了，他和她走散之前看见她崴了脚，被三个阴风谷外门弟子围上了。他掉头冲进去想抢人，被一个炼气后期的弟子用风刃刮伤了左臂，他借着山势逃了出来，一直跑回希望谷。他说完这些话，整个人晃了一下，终于站不住，半跪在地上。石云鹤让老李扶住他，自己慢慢站直了身子。峡口外的天色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在山脊上，像要下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沉，一下一下，比瀑布的水声还重。阿木的小镰刀紧紧攥在手里，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石云鹤转过头，看着峡口外那片沉默的山林。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也带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