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山被扶进窝棚之后，石云鹤在峡口的石墙上站了整整一夜。
溪流解冻的水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在谷底翻身。他把自己裹在夜色里，凡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但完全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他脑子里全是青萝被三个阴风谷弟子围住时的样子——她脚踝旧伤复发，手里只有一根竹签。莫山说她往西边跑了，跑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莫山没有描述，但石云鹤猜得出来。青萝在阴风谷杂役院忍了好几年，后来从悬崖上爬下来，就是为了不再被抓回去。现在她又被抓回去了。因为什么？因为他们要保希望谷。因为他说要派人出去侦查。因为他说“三天之后如果还没有消息，就派人往黑风坳方向接应”。他算对了时间，没算对人。
天快亮的时候，老李爬上石墙来找他。老李把一碗热粥塞进他手里，站在他旁边看着峡口外面，两个男人谁也没说话。粥是刘大爷半夜就熬上的，里面放了红枣和几片晒干的野山薯，热腾腾地冒着白气，但石云鹤喝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粗麻。
“阿木呢？”他问。
“在观察哨里。我让他去睡，他说不困。”老李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他昨晚一个人跑到峡口外面去了。我把他拽回来的。这孩子……他比咱们谁都急。”
石云鹤点了点头。他把粥喝完了，把碗搁在石墙垛口上。峡口外面的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色，松林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溪水从瀑布方向传来轰鸣，和春天山野间万物复苏的气息搅在一起，但今天的山谷里没有人觉得春天来了。
刘大爷也起得早。从峡口看去，能看见溪边那缕蓝灰色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孙寡妇和哑巴姑娘在灶台边忙活，动作比平时轻得多，像是怕惊醒什么。王麻子提着一根长矛在溪边巡逻，脚步很慢，眼睛却一直往峡口方向瞟。谷里所有人都知道青萝出事了。有些消息不需要宣布，它自己会从一个人的脸上跑到另一个人的脸上，从火堆旁传到窝棚里，像雪水渗进泥土一样无声无息。阿木已经在观察哨里守了一整夜。从绝壁顶上的观察孔里望出去，他能看到从峡口到乱石坡再到松林边缘的每一寸山路。天亮以后，他看见石云鹤从石墙上走下来，朝绝壁顶上看了一眼。他没有喊，只是抬起手，比了一个“继续观察”的手势。阿木把手压在竹竿上，使劲点了点头。
这一天，谷里没有一个人提议去救青萝。不是不想，是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开口。对手是一个筑基期的韩执事，是阴风谷外门的整支力量。他们是一群只会种地、打铁、编草鞋、练了几个月强身功的凡人。如果去救人，可能连青萝的面都见不到就全搭进去。可如果不去，青萝的命就在那里，熬一天少一天。
方猎户天一亮就出了谷。他说他的腿已经能走路了，他熟悉黑山镇周边的每一条小路，至少可以在镇外的高坡上打探一下动静。石云鹤没有拦，只是让他远远地看，不要靠近，更不要主动接触任何人。方猎户背上半袋干粮和一竹筒水，猫着腰钻进松林，很快就不见了。这一天，石云鹤一直待在北坡的梯田里。他本来要继续修整实验田，手里的活却始终干得心不在焉。他索性把《灵稻种植纪要》拿出来，蹲在田埂上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把几个数据用炭条重新核对。他不让自己停下来。人一停下来，就会想青萝此刻在遭受什么。她有没有被吊起来审问？她有没有被送到梁子安那里？韩执事知不知道她是谁？她能不能挺得住？
狗蛋和毛豆来找过他，说阿木不吃东西。石云鹤让狗蛋把粥端到观察哨上，阿木不吃就放他手边，他饿了自然会吃。小石头在旁边插嘴，说阿木昨晚在哨位上哭了一会儿。石云鹤问哭什么，小石头说他也不知道，阿木就是看着山外，一直看，然后眼睛就红了。石云鹤没有再问，只是让几个孩子今天都待在阿木身边，别让他一个人。
第二天，阿木还是不吃不喝。他在观察哨里坐了整整一夜，天亮也不下来。石云鹤让孙寡妇把饭送到观察哨去，又让狗蛋和毛豆轮班在哨位下面坐着，防止阿木犯迷糊摔下来。这一夜，风很大，吹得谷里的松树呜呜响。石云鹤的识海里，黑土空间那三株小草在微光中轻轻摇晃，泉眼的水面泛着细密的波纹。他把凡力推进到最大范围，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峡口外的山林，试图捕捉到一丝属于青萝的气息。但他什么也感知不到。外面只有风声、虫鸣和溪水。青萝不在那里。她在更远的地方。
第二天深夜，老李从铁匠铺过来，把石云鹤拉到后山僻静处，说想跟他商量一件事。他说他可以让周铁柱先顶着打铁的活，自己去阴风谷一趟。他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但他知道如果不去试，杏儿都会看不起他。石云鹤按住他的肩膀，说你哪儿也别去，青萝被抓了，我们就要把所有能打的人手都留在这里，不是不去救，是要等机会。现在去，等于把第二个还活着的内圈成员也送出去。老李沉默了很久，说好，听你的。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低声说他怕等不到机会，等来的只是青萝的尸体。
这句戳在石云鹤心窝子里。他一个人在窝棚里躺到深夜，怎么也睡不着。石云鹤睁眼看着茅草屋顶，想的是青萝。她的脚踝旧伤是希望谷的伤，她被抓走，是希望谷的人被抓走。他不能假装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他重新坐起来，推开窝棚门，在夜色中朝北坡走去。他要在那几块梯田之间待着——那是最能让他找回思考的地方。阿木还守在观察哨里，一个小小的、单薄的黑影，趴在哨位上，像一只不肯回巢的幼鸟。石云鹤没有去叫他。他知道阿木在用自己的方式，替这个山谷守着门。等方猎户回来。等韩执事露出破绽。等一个时机。他能做的，就是在时机到来之前，让所有人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