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谷的地牢在一处天然溶洞的深处，比杂役院更冷，比矿场更黑。这里没有窗，没有灯，只有走道尽头每隔二十步插在石缝里的半截蜡烛，烛火被地底渗上来的湿气裹着，像浸在水里的豆子，要灭不灭。莫山被扔进最靠里的一间石牢。说是石牢，其实就是溶洞尽头用铁栅封死的一处凹穴，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墙壁上终年渗水，湿冷从石头里往外冒，像整座峡谷都在往这个洞里呼气。牢门上的铁链有手指粗，早已锈成了暗红色。他的手脚都被锁上了细铁环，铁环内侧长满了倒刺，越挣扎就咬得越深。左臂上被风刃划开的旧伤泡了水，渐渐泛起一层青灰色，痛觉反而模糊了。
他靠着石壁坐下来，摸到自己腰间的银针——他们没搜走银针，因为那几根细针子在修士眼里和绣花针没有区别。他抽出其中一根，针尖已经弯了。他摸索着把弯掉的那截在石地上一寸一寸地掰直，又咬下一截里衣的布条，把银针缠在指间。然后他闭上眼睛，慢慢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他在茶摊外吞下了一颗“锁灵丸”——梁子安的人专门用来对付低阶修士的。那药丸不是毒，是锁，能把丹田里的灵力一点点吸干。从吞下到现在已过去了很久，他的灵力几乎见底，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游丝，在丹田里像一条冻僵的蛇。够不够启动一个最简单的传讯阵？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
石牢里没有灵气，没有阵法材料，没有笔，也没有纸。有的只是自己这具被折磨得快要散架的身体。莫山把缠了银针的手指放在地面，顺着石纹划下去。针尖划在潮湿的灰岩上，没有火光，没有声响，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他划一道，停一下，屏住呼吸，用指尖去感受灵力是否还跟得上。第一道弧线划完，丹田里像被抽去了一根筋骨，但他还能动。第二道，第三道，他把阵纹控制在最小范围，把传讯的端点指向石云鹤——他和石云鹤曾经约定过一个极简单的频率，那是他们布匿灵阵时用来校准阵基的凡力波动频率。他记得石云鹤说，只要频率在，就说明人还在。他现在要用这个频率把一句话送出去。划到第七道时，他喉头一甜，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阵纹中央，正好落在他想写的最后一个“字”上。这是传讯阵里最原始的一种，叫“血纹传”，多用于死士临死前送出情报。用自身精血替灵墨，以命为代价。他知道，只要他再划一道，丹田就会彻底崩溃。但消息只差最后一段。他咬了咬牙，把银针握紧，在血滴上轻轻一点。
“找到那山谷之前，他们不会杀我。梁子安要内账，韩长洲要人头。厉天寒已派周玄北上。行迹莫急，阵基未全，勿来。”他把最后一道划过，身体猛地一弓，又慢慢松弛下来。阵纹在地上极微弱地闪了一下，像深潭里翻起的一片鳞光，随即暗了下去。信息已经传出去了。传送的方向，是希望谷峡口外乱石坡上的一块暗桩——那是他和石云鹤之前预留的接应阵点之一。石云鹤会收到，会知道阴风谷的动向，也会知道他莫山还活着时都在想什么。
石牢里的冷气一点点啃噬着他。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锁灵丸的后遗症、身上的伤、地牢里的潮气，正在把他这具瘦弱的身体往绝路上逼。但他不想死得像个束手待毙的囚犯。他把那半截弯针放在膝盖上，从贴身的油布包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阿木系在竹哨上的那一截红布条。他一直揣在怀里。布条已经脏了，被汗水和血渍浸得发暗，但红色还在。他看着这截红布条，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浮出来的一声叹息。他这辈子，在药铺当过学徒，在阴风谷当过炼丹师，在人前低着头忍了半辈子。可这大半年，在希望谷，他给羊试过药，教阿木认过草药，被哑巴姑娘塞过一双草鞋，和石云鹤在溪边就着一碗灵米粥说过无数话。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走到这里，也还不错。
他解下那截红布条，郑重地系在银针上。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石牢的湿壁上写下三个字：希望谷。写完后他重新靠回墙边，蜷起一条腿，把银针插在身边的草铺上。那一小截红布条垂下来，在阴湿的空气中一动不动。地牢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远处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他闭上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像在说给自己听，又像在说给很远很远之外的人听：
“这辈子，最后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几个时辰后，送饭的杂役发现他坐靠在墙角，头微微低着，左臂上的旧伤已经不再流血，面色灰白，气息全无。那截红布条就垂在他手边，像一束小小的、不灭的火苗。
希望谷的清晨，阿木忽然从观察哨里站起来。他脖子上的竹哨没响，可他说不清为什么，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接着，石云鹤在溪边站定，若有所感，缓缓转头，望向北面阴风谷的方向。风吹过松林，带落几滴露水，像一场无言的告别。阿木跑下来，站在他身边，仰头问：“石大哥，莫爷爷还会回来吗？”石云鹤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根竹哨——阿木给他的那根，莫山也有一根一模一样的。竹哨上还残存着两个人的体温。
“他会回来的。”石云鹤说，声音很低，但很稳。他望向北山，山风从谷外涌来，把他这一句承诺带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