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鹤收到那条消息的时间，是清晨。
不是阿木的竹哨声，也不是观察哨上的竹竿信号。他当时正蹲在峡口内侧检查那七块阵基的运转情况，黑土空间的根须探入地下，顺着灵脉一遍遍地梳理着隐匿阵的能量流向。忽然间，识海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颤动，像是有人用指甲在耳膜上轻轻弹了一下。那颤动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的凡力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根本不会察觉。但紧随其后，他体内的凡力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了一般，不自觉地朝着峡口外面的方向奔涌了一下。石云鹤猛然站起身。
他认得那个频率。那是他和莫山约定过的校准频率，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莫山曾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把这个频率用在了峡口外的暗桩上，那就说明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石云鹤把锄头杵在雪地上，闭上眼，意识全力铺开，一根根黑土根须朝着乱石坡方向的暗桩探去。很快，他在一块半截没入泥土中的青石下面，触到了一股极微弱的灵力余温。像一滩即将干涸的血水，已经没有了生命，却还固执地残留着最后一点热。他把手按在那块青石上，凡力顺着石缝渗进去。暗桩被触发过了。不是用灵力注入的，是用血。
石云鹤蹲下去，把青石掀开。石头下面压着几片用细麻绳捆着的干草，草根处浸透了暗红色的血。他用手指拨开干草，看到了最里面的东西——一小块被血浸透的布片，和半截折断的银针。布片边缘焦黑，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灼烧过，但中央的字迹还依稀可辨。那是莫山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写下的。石云鹤就着清晨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莫山说，阴风谷已派周玄北上，寻到了他们北面的山谷之前，他还活着。但更重要的信息在后面。莫山在阴风谷多年，脑子里装着整个阴风谷的地形、布防、阵基走向和厉天寒的底细。他知道自己必死，便把其中最要紧的几条刻在了这片布片上。阴风谷的护山大阵叫“百风蚀骨阵”，阵基藏在谷内九道岩缝里，其中三道因年久失修已经松动。厉天寒修炼的功法名为“九煞阴风功”，有缺陷，每运转九个周天，膻中到丹田之间会有一瞬间的灵力断流。他不知道这些对石云鹤有没有用，但他知道，如果希望谷还能活着，这些就是他留给希望谷最后的遗产。
布片背面还有极细小的两行字。第一行是给石云鹤的：“带阿木走。别回头。”第二行是给阿木的：“我屋后羊圈第三根木桩下，留了一包花种。春天开紫花。”
石云鹤跪在乱石坡上，对着北面阴风谷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磕在坚硬的碎石上，额角破了，血顺着鼻梁淌下来。他一声没哭，只是趴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等他再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是一片烧得发烫的静。他把布片叠好，贴着胸口收起，又把那半截银针用粗麻布裹了，放进腰间。然后他站起身，把青石重新埋好，用脚踩实。山风刮过来，把他衣襟上的血滴吹散。他回过头，看见阿木不知何时站在了峡口边，远远地看着他。阿木脸色发白，没有出声，只是紧紧攥着脖子上那根红绳竹哨。石云鹤朝他走过去，弯下腰，把阿木轻轻拉进怀里。阿木终于哭出了声。他哭得极压抑，像一只小兽在喉咙里哽着。石云鹤把手按在他后脑勺上，轻轻说：“莫爷爷说，春天到了，他屋后的花种会开紫花。”阿木哭得更凶了。
消息在谷里传开后，没有人说话。老李把锤子重重地砸在铁砧上，一下，两下，三下，像给莫山打一口无形的棺材。周铁柱拿着风箱拉杆，站在旁边，红着眼圈把炉火拉到了最旺。孙寡妇在灶台边把一碗粥盛出来供在溪边石头上，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哑巴姑娘坐在莫山的窝棚前，用茅草编了一朵小小的紫花，别在门框上。王麻子跪在石墙边，把头埋进泥里，久久没有抬起来。方猎户瘸着腿走到北坡，独自朝北望了一整夜。
石云鹤连夜召集青萝、老李、阿木开会。他把莫山留下的布片展开，逐字逐句念出来。等到念到厉天寒功法的缺陷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圈。老李沉着脸，把铁锤在地上狠狠一杵：“厉天寒会来？”石云鹤沉声说，暂时不会亲自来，但周玄已经奉命北上，以阴风谷传功长老的实力，至少也是一位筑基后期修士。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等阵法全部完善了。青萝看着布片，忽然说：“莫老提到‘阵基未全’，说明他早就知道峡口的阵还不完整。他临死前还在替我们算这些。”她没哭，但声音像从寒潭里拉出来的丝，又冷又韧。石云鹤点头，把布片小心地重新折好，说：“这是莫老用命换来的信。我们得接着写下去。”
夜半，石云鹤独自走到莫山住过的窝棚前。月光下，门框上那朵哑巴姑娘用茅草编的紫花正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他蹲下来，在莫山铺过的草席上坐了片刻。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丹火味，像那位老修士提着酒葫芦推门而入，独眼一眯，说你小子根骨稀松平常，阵法倒学得比炼丹快。石云鹤缓缓站起身，对着空荡荡的窝棚，低低道了一声：“莫老，我会让紫花开满北坡的。”然后他转身走向峡口，把怀里的布片贴得更紧了些。夜色深沉，希望谷醒着。这一次，为莫山，为所有没能回来的人，他们必须活着，也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