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转向野羊道的消息传来时，石云鹤正蹲在莫山那间空窝棚里，对着一本被丹火熏得发黄的小册子出神。那是莫山留下的阵法心得，封面上用炭条写着“莫氏杂录”四个字，里面的字迹潦草得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石云鹤已经翻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能从那些看似零散的批注里抠出一点新东西。
“凡阵，不在高低，在相扣。迷阵惑目，困阵滞步，杀阵伤敌。三阵叠用，如人使拳，一拳未尽，二拳已至。”
这段写在册子最后的几页，字迹比其他地方更用力，像莫山在某个深夜突然想通了什么，亟亟写下来的。石云鹤把册子合上，忽然觉得这老头子早就为今天准备着了。莫山被擒之前，大约就隐约猜到希望谷会有这一日。他没说，但他把这半年里对山谷地脉的全部观察，都化成了这本小册子里的阵法心得。
石云鹤背起锄头走出窝棚。天光清亮，远处传来方猎户带着人砍伐滚木的笃笃声。阿木从观察哨的方向跑下来，脸上全是汗，跑到他跟前说，周玄一行人已经到了野羊道北口，没有马上进去，似乎在查看地形。石云鹤点了点头，让阿木回去继续盯着。然后他沿着溪流走到峡口内侧，开始布阵。
他先在峡口内五十步处设下第一层——迷阵。这层阵不用阵旗，只用莫山事先埋好的几个浊水罐，石云鹤按照册子上画的方位，将它们重新调整，使灵力感知产生错位。凡人眼里它什么都不是，但修士的神识扫过来，会隐约觉得前面有道雾墙，雾墙后似乎还有一条岔路，不知通向何处。莫山说得对，这迷阵不高明，但对付炼气期的弟子刚刚好——他们一旦起了疑，脚就慢了。
第二层是困阵。石云鹤叫来老李和几个壮汉，用乌铁废料围出一块区域。地面原本就斜，他们又在斜面上倒了溪水和湿沙，踩上去一步一滑。几棵歪脖子松树之间拉起了铁蒺藜网，不高，正好绊住腰腿。被困住的敌修如果要保持平衡，就无暇抬头观瞧，两边绝壁上的人便有了机会。莫山在册子里专门说过，困阵不需要杀伤，只要让敌人把灵力耗费在站稳身子上，就是赚了。
第三层最直接——杀阵。它不在谷底，而在两侧高处。张木匠和几个老猎户在绝壁半腰上铺了窄板，嵌在石缝里，用藤绳绑得死死的。人在上面一伸胳膊，就能把磨尖的竹矛投下去。石云鹤让人把所有的滚木搬到了这个阵位的上方，用粗绳卡住。杀阵的关键不是立刻杀人，而是一旦发动，就绝不给中间的人喘息的余地。方猎户听完他的布置，眼睛亮得厉害，拍着大腿说这不就是他们山里围野猪的法子——围三阙一，逼着野猪往刀口上撞。石云鹤点头，他这套阵，学的就是凡人的野路子，可正是野路子，周玄才没见过。
阿木又跑了一趟，说野羊道那边传回了消息。方猎户在窄口埋的三处连环坑，已经有两处被触发了。周玄没受伤，但两个内门弟子的鞋底被坑里的竹签扎穿了，正在路边挑刺。石云鹤听了，眉毛都没动一下，只让阿木去把狗蛋和毛豆叫下来。他要把迷阵里的火线再拉密一些。
狗蛋和毛豆跑下来时各抱着一大团细麻绳。这些绳上沾着滑腻腻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石云鹤教他们每隔五步拉一条，横在迷阵里，高度到脚踝。敌人一旦被绊住，滑腻腻的桐油绳会把人带得前扑出去。几个孩子猫着腰在乱石地上忙了一上午，手指被桐油泡得发皱，一声都没吭。毛豆摔了两跤，第二次爬起来时顺手从地上捡了块带刺的铁蒺藜，别在了腰带上。他说自己现在像个兵了。狗蛋笑他像只刺猬。孩子们闹归闹，眼神却都亮得惊人。
午后，莫山拄着拐杖从窝棚里出来，慢慢走到峡口。他没有帮忙，也不说话，只是把石云鹤布好的阵法看了一遍。最后他抬起手指，对着迷阵里那两个浊水罐虚点了两下。石云鹤照他的意思把其中一个罐子往左移了半尺。莫山点点头，又咳了几声，转身回去了。他走得很慢，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石云鹤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莫山在册子末页写下的最后一句话：“阵若不死，人便有余地；地若不死，人便有明天。”他握了握手中的锄头。今天，希望谷的每一寸土，都要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