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鹤把“故意暴露”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铁匠棚里静得能听见炉灰塌下去的声音。
老李第一个没忍住,斧子往地上一顿,震得脚下的泥都跳了一下。他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石云鹤。棚子外头,阿木和狗蛋正抬着一筐铁蒺藜经过,听见里面的动静也停下来,愣愣地朝里张望。青萝不说话,只盯着地上那张已经补画了许多遍的地形图。莫山靠在角落里,轻轻咳了一声,那声音又干又涩,像旧风箱漏了气。
“我们费了多大劲才把这儿藏住。”老李压低嗓子,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现在说要自己把门打开?”
“不是开门,是让他们看见。”石云鹤蹲下来,用炭条在图上峡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叉。他说,上次方猎户摸进来之后,他想了很久。这半年他们一直把所有心思放在“藏”上。藏人、藏田、藏烟。但藏不住一辈子。周玄不是赵虎,不会被几个假脚印骗走。与其让他自己在山里转,不如给他一条路,让他觉得自己很聪明,然后沿着我们画好的线走。这个山谷已经布满了陷阱,那些陷阱如果不把人引进来,就是白挖的。我们要做的,是让他确定我们在这里,但不确定这里有多深。
方猎户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听到这里脸色变了变。他是猎户出身,最明白一句话:把野兽引进陷阱,说起来轻巧,但被激怒的野猪能把坑里的尖桩连根撞断。周玄不是野猪,是筑基后期的修士。把这种人往家里引,等于把火种撒在自家柴堆旁边。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把腰间那把旧猎刀又紧了紧。
石云鹤没急着说服所有人。他让阿木把昨天刚画好的“分级防线图”铺开。图上黑风坳、野羊道、乱石坡三处入口全部串联成了一条线。第一道是“明线”,就是故意让敌人看见的假烟囱、假炊烟、假足迹,用来勾住他们。第二道是“乱线”,就是已经挖好的那批陷坑、铁蒺藜和滚木,用来打散他们的队形。第三道是“死线”,设在峡口内五十步,用幻阵和隐匿阵把两翼封住,只留中间一条窄路。如果前面两道都挡不住,就让对方挤进来,在那条窄路上被两边的石弩和长矛夹住。这图纸画得不算精细,但每一条线后都跟着一个名字——谁负责点烟,谁负责割绳,谁在第三道线后配合作战。甚至连杏儿都有位置,她和哑巴姑娘要在后面管着火把和水桶,随时扑灭可能烧起来的火。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磨了。周玄就在北面。与其等他搜上门,不如我们先让他看见我们想让他看见的。”石云鹤的声音沉而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他抬头,目光从老李、方猎户、青萝、莫山、阿木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说:“但我要先告诉你们——这一步踏出去,就没有后悔药。看见我们的人,不一定会按我们的路走。如果他们不走,我们就继续往死线上收。谁要是怕了,现在可以退到后面守谷仓,不丢人。”没有人动。
第二日,天刚亮,希望谷就做出了“暴露”的动作。
石云鹤让孙寡妇在峡口外的乱石坡边缘点了一堆湿草。湿草不冒明火,只滚出浓烟。那烟柱灰白色,直直地升上去,被晨风吹得微微偏斜,像一条从山谷里伸出的手臂,隔着几重山都能看见。同一时刻,方猎户带着两个人沿黑风坳往北急走了一截,又故意踩出一串下山的脚印,最后在坳口南面用几根新折的松枝压出个不大不小的路标。他们甚至扔下一只旧草鞋,鞋尖朝着峡口方向。这些痕迹若让老练的猎户看,未免太齐整了,可正因如此,才像凡人慌张逃命时留下的。这就是诱饵——不是做得天衣无缝,而是做得让周玄觉得“这些人藏不住了”。
阿木和狗蛋在观察哨上轮流盯着北面。他们把石云鹤教的旗语反复练了三遍,还把几只驯熟的灰雀放出去,沿着山脊绕了一圈。灰雀回来时,有一只翅膀上沾了北面雾气,湿漉漉地抖个不停。阿木说,这风是从阴风谷那边刮来的。几个人都没说话,只是把火绒和竹哨又检查了一遍。孙寡妇带女人们把干粮分装成小包,每个人腰间都挂了一小袋。谁也不知道要在外面撑多久。
日上三竿时,峡口的石墙上终于传来消息——北面山脊上有人影。不是三五个,是十几个,成散兵线往下压。他们穿的不是外门弟子的灰短褐,而是阴风谷内门弟子才配发的灰袍。为首一人脚步不疾不徐,头戴一顶遮风笠帽,看不清面目,只觉身形瘦长,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山岩里长出来的一株老松。是周玄。
消息一段一段传下来。周玄在坳口外停了下来,没有急着进。他蹲下查看地上的脚印,又抬头看那缕还没完全散尽的烟。片刻后他叫过身旁一个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弟子从怀里掏出一张青灰色的纸符,往空中一抛。纸符迎风自燃,连烟都没有。随后,周玄一行人没有进坳,反而往野羊道方向去了。石云鹤听着传讯,后脊梁微微发凉。周玄果然没有顺着他们摆好的线走。这头老狐狸不上当。但石云鹤只慌乱了一瞬,很快便稳住了。因为野羊道有方猎户的连环坑,还有昨晚临时加的一排短弩。他们不打算把周玄引向那条路,但周玄自己要去,那就让野羊道先招待他。线已经放开,接下来,就看他怎么走了。
石云鹤蹲在峡口石墙上,朝北望。天光已经大亮,山色在春日里泛起一层嫩绿,而那道瘦长的人影在山路上缓缓移动,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诱饵已经抛出去了。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