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午后传回峡口的。方猎户手下一个小伙子从黑风坳方向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草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脚底被碎石划得全是血口子。他扑到石墙下，仰头喊：“北面来人了！五十个，全是灰袍！带头的骑着马，脸很白，像唱戏的，腰间挂着个铜牌，上头有风纹！”
石云鹤正在石墙上校准弩架，闻言手上一停，转头和青萝对视了一眼。青萝正用一块油布擦拭箭头，动作只顿了半息，便继续擦下去，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会来。可当那个形容——“脸很白，像唱戏的”——从山下传来时，她的手指还是极轻地颤了一下。石云鹤看见了，没有点破，只低声问：“是他吗？”青萝用袖口把箭头擦亮，眼睛没有抬：“应该是钱通。”
钱通。这个名字在希望谷里被提起的次数不多，可每一次被人想起来，都像一根扎在旧伤里的刺。青萝当年在阴风谷受的那些屈辱，每一道都刻在这个名字旁边。那个把她逼上悬崖、逼得她爬了整整一夜的筑基弟子，终于带着五十名炼气弟子找上门了。这一次，他不是路过，不是试探，是奉命来搜山的。厉天寒把这一刀递给了他。钱通自己也知道，只要在这片山里找到那些凡人，他就能从梁子安和韩长洲的争斗里跳出来，把手按在功劳上。
石云鹤没有多问。他跳下石墙，叫来老李和方猎户，把此前布好的三道防线重新推演了一遍。五十个人，不是小数目。如果只是在外面搜索，他们可以一直躲着，但周玄的绕后、钱通的正面搜山，说明对方已经不再只是怀疑——他们已经认定北面群山里有问题，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块地方像梳子一样捋一遍。石云鹤清楚，接下来不会再有什么“引进来”的余地了。只能把战场往死线上压。
“钱通这个人，没什么耐心。”青萝从后面走过来，把擦好的箭一支支插回箭壶。她的脸色很白，但声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他若找得烦了，会叫人散开搜。人一散，我们就有机会。”
石云鹤点了点头，让方猎户把消息传给王麻子和周铁柱，后山那批人开始收回，退到预设的第二线。阿木也被叫了回来，他那一串小铜铃从松林里晃出来，急急地响。阿木抹了把汗，脸跑得通红：“石大哥，我听说来的是钱通？”石云鹤说：“是。所以你不能再往前跑了，你的任务从传令改成后方联络。回峡口去，把消息给你青萝姐。”阿木看了看青萝，又看了看石云鹤，似乎还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转身往峡口跑去。
老李已经推着风箱烧起了另一批箭头。他的锤声又急又密，像有人在给这场仗打更。杏儿一声不吭地蹲在旁边递铁条，小脸被炭火映得红通通的，额上的红布条像道细细的血印。张木匠带人把北坡那些堆好的滚木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一根都粗得像成年人的腰，上头钉满了碎铁片和竹签。王麻子把一捆捆浸过桐油的草绳背到后山，那里将是他们放烟的地方。整座山谷再次动了起来，但这一次，动静比前些天都沉，因为敌人就在北面的山脊上。
入夜时分，第一个消息传回来了：钱通的马停在黑风坳外，五十名灰袍弟子在半坡上扎了营。他们点了火把，火把像一条蛇，盘在黑风坳的脚上。石云鹤和青萝登上石墙，往北面望去。夜空下的山脊黑沉沉的，那一串火光极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灯。青萝看着那些火光，忽然开口，像在对自己说：“他以前也爱点火把。夜里去杂役院，火把亮堂堂的，把我们全从铺上叫起来，站成一排，挑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他不用挑。今天我们都站在一起了。”
石云鹤听出她语气里那层极硬的东西，不是仇恨，是比仇恨更冷的决心。他侧过头，看向她：“你怕吗？”青萝转头，用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怕。但我更怕他活着回去。”两人不再说话，只并肩站在石墙，看那一串火光在山脊上明明灭灭。夜风大了，刮得火把上的火焰齐齐往南倒，像在给希望谷报信。远方那一串火，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