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墙上下来的路上，青萝一句话都没说。石云鹤走在她前面，能听见她的呼吸比平时轻，也慢，像把什么东西硬压回了胸腔里。她手里还握着一支没擦完的箭头，指尖在箭杆上无意识地转着，动作细致得像在摩挲一件旧物。月亮被云层遮去大半，溪水在黑暗中响得格外清晰，像有一万条银蛇在暗处游动。阿木从观察哨那边跑下来，远远看见他们，又折了回去。这孩子最近学会了看眼色，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凑上去，什么时候该躲开。
两人走到溪边那棵歪脖子松树旁，青萝忽然停下了。她转过身，隔着夜色看向北面。山脊那头，钱通的营地已经亮起了第二排火把，比刚才更密了些。那火光像烙铁，远远地烫在她的眼睛里。她站了足足十几息，而后极慢地抬起左手，用拇指在嘴唇上重重抹了一下。这个动作石云鹤很熟悉——她每次下决心做一件事之前，总会这样无意识地抹一下嘴，像要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按回牙关后面。但这一次，她的嘴唇已经先一步破了。
是她自己咬破的。下唇内侧被牙齿狠狠一错，腥甜的血涌出来，把原本干裂的唇缝染成暗红。她没有皱眉，也没有去擦。血沿着唇线淌到下巴，凝成一道细线。夜色很暗，可石云鹤看得清楚，他的心跟着那道血线往下坠了一下。
“我发过誓。”青萝开口，声音被夜风削得很薄，“从悬崖上爬下来的那一夜，我对自己说，我再也不会逃了。可后来，钱通在断崖坪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是躲了。躲在灌木丛里，像只被吓破胆的野兔。”她顿了顿，抬起眼，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眼里有火，也有水。“这一次，我不躲了。他带五十个人也好，五百个也好。我要让他看见，我柳青萝不是他阴风谷的杂役，不是他的炉鼎。我是希望谷的人。”
石云鹤看着她，没有劝。他知道劝不住，也不该劝。青萝和他不一样，石云鹤的恨是理智的，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慢慢成形；青萝的恨是一把火烧在骨头里，不让她冲出去，她会从里面烧空。从她瘸着脚爬回希望谷那天起，她就在等这一夜。现在，钱通带着火把到了山那头，她等到了。石云鹤只是把自己别在腰间的一把短匕取下来，翻转过刃口，把刀柄递到她面前，轻声说：“这把利些。莫老在上面喂了点东西。”
青萝接过短匕，试了试重量，而后把它插进自己右腿外侧的布绑里，弯了弯腿，不搁不绊。她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石云鹤叫住她，嘱咐了一声注意安全。青萝停步，背对着他说：“你也是。”然后她朝后山方向走去，脚步不重，却步步踩实，像要把这一地的黑暗都踩在脚底。
石云鹤在松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阿木那串铜铃从石墙上轻轻响了一下。风从北面刮来，带着松脂和铁器的气味，还有极淡极淡的火把烟气。他抬头望了望天，云层把月亮整个吞没了。头顶一片黑，可他知道，这座山谷里的每一双眼睛都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火，是他们心里快压不住的狠劲。钱通，快来吧。希望谷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