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是第一个看见钱通的。
天蒙蒙亮，峡口外的山道上还缠着没散尽的夜雾，观察哨里的炭火已经快灭了。阿木裹着老李给他改小的一件旧羊皮褂，正把手合在嘴边呵气。山里的初春比冬天还磨人，湿气从石头里钻出来，冻得人骨头发酸。他每隔几息就朝北面望一眼，眼睛已经有些发涩。就在他又一次抬眼时，山道拐角处浮出几个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瘦男子，没穿灰袍，却披着件银灰色的薄氅，下摆被晨风吹得翻卷。他骑着一匹黑马，马蹄踏在湿漉漉的山石上，声音像敲在耳膜上的小鼓，不紧不慢，却每一下都往人心口压。阿木屏住了呼吸。他认得那张脸。断崖坪外，这个人曾大摇大摆地走进窄缝口，用一枚石子就吓住了当时的他们。现在他又来了，而且这一次，他身后跟着的黑压压的人影，从山道拐角一路延伸到雾里，数不清有多少。阿木没有慌，他飞快地把身子缩回哨位，按照石云鹤教他的，把竹哨含在嘴里，连吹了三声。两短一长，是“敌至谷口”的信号。
哨声还没散尽，石云鹤已经站在了石墙后面。他披着那件被晨雾打湿的旧衣，把锄头换成了左手，右手按在腰间那根乌铁扳手上。老李提着一柄斧子靠在他身后，周铁柱和王麻子各守着一架弩。青萝站在高处，蒙在脸上的布已经被雾气洇透，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死死盯着雾里越走越近的队伍，像两粒烧红的铁砂。方猎户半跪在石缝后面，弓弦已经上紧，箭头涂了用野蜂子和蛇胆熬成的黑膏。没有人说话，连风都像是被压低了。
钱通在谷口前勒住了马。黑马喷着鼻息，前蹄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踏了几下，发出空空的响声。他抬起头，朝峡口方向望过来，目光随意，像在看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山门。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轻，像刚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气音。他伸出左手，在面前的空气里轻轻一拂，像拂开蛛网一般。那里，正是莫山带人布下隐匿阵的核心处。外围阵法数月来让无数搜索队视而不见、绕道而行，此刻却被这一拂之间找准了阵眼。只听空气中有什么极轻微地碎开了，像冰面裂了第一道纹，接着一阵山风从谷口倒灌而入，把晨雾吹得四散奔逃。原本与山壁浑然一体的峡口，顿时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石墙、了哨、石阶，甚至墙上那面旧得发灰的红布条，都再无处可藏。钱通收回手，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只朝身后勾了勾手指。大队灰袍弟子潮水般涌上来，整齐得像是早就等不及了。
“走。”他淡淡说了一声。五十个人跟在他身后，朝谷口直冲而入。
石云鹤站在石墙后，心里却出奇地静。他当然知道阵法会被破掉。莫山早就说过，这层障眼法只能骗过寻常炼气弟子，在筑基修士眼里，它不过是一层薄霜。所以他们从来不把希望全压在上面。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那层雾。钱通以为他是闯进了一处被堵死的老鼠洞，却不知道，从踏进峡口的那一步起，整座山谷已经像一张收拢的网，慢慢合拢。石墙上风铃轻响，石云鹤抬手，又放下。再等等。让他的马再往前走走。
阿木趴在更高的地方，眼睁睁看着那支灰扑扑的队伍鱼贯而入。他死死咬着竹哨，不敢出气，也不敢哭，只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五十个人，全都进了谷。而他们前后左右，沟底、石后、坡上，早已藏着希望谷所有的呼吸。钱通还在笑。他不知道，这笑会是他今天最后悔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