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雾时浓时淡，像活物一般，贴着地面缓缓爬行。阴风谷的弟子们缩成几团，背靠着背，把兵器朝外指着，却不敢轻易迈步。钱通站在人群最前，符火已经燃尽，他索性丢开残纸，双手各捏一道风诀，阴风绕着他周身打转，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雾气。可这山谷里的雾，偏就撕不完。每次裂开一道口子，溪边又涌来更浓的一层，把口子重新填死。他脸色越来越沉，额角青筋突突地跳，像被人用浸了冰水的帕子一下一下抽打。
“贴紧些！”一个年长些的灰袍弟子哑着嗓子喊。这人显然和钱通走得近，腰带上还挂着一枚小小的铜哨，是队里临时充作队长的人物。他的喊声还没落，身旁一个年轻人忽然“呃”了一声，像被什么从下面拖住了脚。那声音极短，短得甚至来不及叫第二声。众人齐刷刷低头去看，只见到一只草鞋翻倒在湿泥里，人已经没了。那年轻弟子刚刚还在他们中间，半个呼吸的工夫便被什么东西拖进了雾里。石滩上只留下一道拖行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浓雾深处，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把猎物卷走了。
钱通没动。他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把那双眼睛在雾中慢慢扫过，像一条蛇在黑暗中吐着信子。他知道，那些人没走远，就藏在石头后面、溪沟下面、甚至就在头顶上。可他的灵力探出去，却像探进了一锅浆糊。那雾里掺了浊水罐的草药气，搅乱了他的感知。他从未打过这样的仗。在宗门里，凡人就该跪在路边，等修士走过去。可这里的凡人会藏在雾里，会从背后拖人，会把他的手下当野猪一样设套。他忽然想起青萝。那丫头也在这里。想到她，钱通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恨，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焦躁。他认得这地方的味道，潮湿、阴冷，像杂役院后墙外的那片石滩。青萝就是从那种地方逃出去的。此刻，她就在暗处。也许正看着他。
石云鹤在雾中穿行，肩上扛着一根短绳，绳头系着铁钩。他的锄头柄上缠了湿布，挥起来不出声。老李跟在他斜后方，呼吸粗重却不乱。两个人在雾里像一对配合了半辈子的猎户，一个引，一个打。前面又有一个灰袍弟子落了单。那人贴着岩壁慢慢挪，嘴里低声念着什么，手里的剑在石壁上划出道道白痕。石云鹤朝老李打了个手势，老李弯腰捡起一块鹅卵石，往那弟子左前方一扔。石子落地，骨碌碌滚出老远。那弟子猛地转身，剑尖指过去。就在这一瞬，石云鹤贴着另一侧石壁贴上去，锄头柄从后面一勾，正勾住那人持剑的手腕。老李已到近前，包铁木棒照他腿弯一敲。那人扑通一声跪下，还没叫出来，嘴里便被塞进一把湿草。石云鹤用膝盖压住他后腰，动作又轻又利索。这已是他们这一路清掉的第八个。
另一边，方猎户像只老山猫，独自在树影下钻来钻去。他不用兵器，只使一根磨得发亮的粗麻绳。刚才拖走那个年轻弟子的就是他。他把人拖进石凹后，并不下重手，只照着耳后一勒，让人晕过去，再用藤条绑在松树根上。他那手法，是山里人捆野猪练出来的，越挣越紧。他做完这些，直起身子，朝雾里吹了两声口哨。石云鹤听见了，两短一长，是“又得一个”。不远处的溪滩上，阿木小小的人影从石头后面探出来，朝这边用力挥了挥手。他不敢出声，只把那双眼睛笑成了月牙。这半日，他跑前跑后，把各处拖下来的俘虏用细藤串在一起，像穿了一串刚上岸的鱼。狗蛋端着弹弓，跟在他身后，专防着有醒过来的。毛豆和小石头则把那些灰袍弟子的腰带全解下来，一条条扔进溪水里。那些腰带上绣着阴风谷的标记，漂在水里，被浪花卷得翻翻滚滚，像一群溺死的灰蛇。
日头慢慢升高，阳光从雾顶漏下来，把整条山谷照得白蒙蒙一片。那雾已经不如清晨时浓，可稀薄的雾气反而更让人发慌。阴风谷的弟子们渐渐发现，身边的人在一个个消失。有的走着走着就没了；有的蹲下去系个鞋带，再抬头队伍已散；有的甚至只是转个头的工夫，便被从雾里伸出来的绳套拖走。他们开始互相咒骂，开始推搡，有人甚至挥剑朝身边乱砍，把同伴当成了敌人。钱通终于爆喝一声，转身朝那乱砍的弟子一掌扇去，抽得那人翻倒在地。他知道不能再散下去。他要收队。
“都给我听着——”钱通扯下腰间令牌，高高举起，声音里夹着灵力，震得人耳膜发麻，“跟在我身后，谁再擅自离队，我亲手刮了他！”他这句话里已带了杀意，嘈杂声果然小了下去。十几个残兵跌跌撞撞向他靠拢，脸上沾满泥水，眼眶通红，像刚被从泥潭里捞上来的鬼。钱通深吸一口气，用风诀把脚下的雾气劈开，硬生生清出一条窄路。他带着那队人朝谷口方向退去，再不提什么搜山。阴风谷今日折了近半人手，竟连对手的脸都没看清几个。这已经不只是羞辱，是危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踏进了一座真正的猎场。而那些他平时不屑一顾的凡人，此刻就伏在暗处，等着他一步一步走出雾去。他们清完落单，已经开始往谷口合围了。钱通抬起头，额角汗水混着晨雾，顺着下巴滴落。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可他还不知道，最凶险的地方，正在谷口之外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