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通的队伍退到谷口时，已经只剩稀稀拉拉十来个人。浓雾比刚才薄了些，可那些灰袍弟子全像从冷水里捞上来的，脚步虚浮，神色仓皇，哪里还有半分宗门弟子的模样。石云鹤没有让埋伏的人追击。他蹲在半坡上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后面，用竹哨吹了长长两声。这是收兵的信号。清剿到此为止，剩下的，交给那个已经等了一整夜的人。
青萝从溪边的高石上滑了下来，像一片被风送下来的影子。她没有带弩，也没拿长矛，只在右腿外侧别着那柄短匕，左手里攥着几根削尖的竹签。钱通勒住了马。黑马不安地刨着前蹄，鼻息又重又急。他似有所感，回过头来，正看见青萝从渐散的雾中走出，一步步踩着湿漉漉的溪石，朝谷口方向走来。那身影又瘦又直，浑身湿气，额前碎发贴着苍白的脸，嘴唇上还凝着昨夜咬出的血痕。五十名弟子散在四周，竟没有一个上前拦她。他们只是往两旁让了让，像给一对早有宿怨的人腾出一片空地。
钱通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和之前在谷口的笑不一样，轻佻里带着玩味，像看见一只从他笼中逃出去的鸟，又自己飞了回来。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旁的弟子，朝青萝走了两步，背着手，微微弯下腰，做出个旧日里常做的姿态。
“青萝。”他叫得极自然，像唤一个还没跑远的杂役，“几年不见，倒是长开了。听说你从那崖上爬了下去，命真大。”
青萝没有停步。她手里那几根竹签转了一下，尖端朝下，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冷绿色。钱通身后的弟子们屏住了呼吸，有人悄悄把手按在剑柄上，却被旁边的老弟子用眼神止住。钱执事要亲自料理的人，他们哪敢插手。
“你以前在杂役院里多乖啊，扫院子都绕着人走。”钱通又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像在逗一只野猫，“我那时候就说，你早晚得进内门来。现在也不晚。只要你现在跪下，跟我回去，我还可以当过去的事没发生过。至于你跟着的那帮凡人——我可以看你的面子，给他们留几具全尸。”
青萝的步子停了一下。就一下。溪水漫过她的草鞋，从脚趾缝里挤上来，凉得刺骨。她抬起头，正正地看着钱通。那双眼睛很清，清得像能照出人心里最脏的东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把雪水倒进了冰里。
“钱通，你以前总让我跪。今天，我不跪了。”她说，每个字都像竹签尖上最细的那一点。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像离弦的箭一样朝钱通射去。没有花巧，没有灵力外放，就凭那股子从悬崖上练出来的狠劲，两支竹签带着划破空气的尖啸，直取钱通的咽喉和心口。
钱通的笑终于收了。他没想到这丫头真敢先动手，更没想到她快到这个地步。仓促间他身子往旁一偏，避开了咽喉那一签，第二签却擦着他的左肩划过去，带下一片银灰色的袍布。他反手一记风刀劈出，青萝早有防备，腰身一折，像道被风吹折的细竹，几乎贴着地面滑过去。风刀斩在她身后，把一块大石劈成了两半。碎石飞溅，打在她后背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支短匕已经到了手上，刃尖朝前，借着滑行的余势直刺钱通的小腹。钱通左手一翻，两根手指硬生生夹住匕身，阴沉一笑：“好胆。”一股阴力顺着匕身反震出去，青萝手腕一麻，短匕几乎脱手。她借势松手，就地一滚，抓过一块碎石反手砸向钱通面门。钱通侧头避开，她那几根竹签又到了，这一次不是扎，是甩——竹签横飞而出，像三枚细针，分取他眉间、喉下、丹田三处。钱通不敢大意，运起护体灵光，竹签撞在灵光上，像雨点打在伞面，发出一阵密集的脆响。其中一根还是扎了进来，入肉三分，正钉在他的肩头。钱通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竹签，面色终于彻底冷了下去。
“贱人。”他低喝一声，右手并指，朝青萝遥遥一斩。一道半月形的风刃破空而出，带着刺耳的啸音，割裂地面，在地上犁出一道深痕，直逼青萝而去。青萝闪身，风刃太快，擦着她右肋掠了过去。她的旧伤被寒风一激，像被人从里面撕了一下，眼前都白了一瞬。可她没有退，而是顺势向钱通冲去，以伤换伤，像是一心要和他贴到最近处。钱通骂了声疯子，双掌连挥，风刃如雨，逼得青萝左支右绌，身上转眼添了好几道血口。血珠溅在溪边的野草上，亮得刺眼。
就在钱通准备一记重手结果她时，他脚下的泥土忽然松了一下。石云鹤早就说过，这片溪滩最经不得重踏。春水涨过，把底下的泥全泡软了。钱通一发力，护体灵气偏重上盘，下盘稍浮，整个人竟往下一陷。他眉头一皱，抬脚想借力跃起，青萝已经扑到近前，抱住他的腰，狠狠往下一带。两个人一同栽进了溪边的软泥里，溅起大片黑水。钱通何曾受过这种待遇，又惊又怒，反手一掌拍在青萝肩上，将她打得倒跌出去，后脑撞在溪石上，眼前金花乱冒。但青萝没松手。非但没松，她沾满泥的脸上竟浮出一点笑意。那笑意极淡，像破冰后的第一道裂痕。她知道，这一下不是白挨。因为钱通的身后，那些灰袍弟子已经乱了。石云鹤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慢慢围上来。而钱通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青萝绊住了腿，摔得满脸是泥。
阿木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站在不远处，两手各抓着一把铁蒺藜，朝钱通身后那些想上前的弟子狠狠撒去。毛豆和小石头抱着陶罐冲出来，往人群里扔出最后几个辣泥球。辣雾炸开，呛得一片鬼哭狼嚎。石云鹤从雾里走出来，肩上扛着锄头，一步步走到溪滩边。他看着在泥水里翻滚扭打的青萝和钱通，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筑基弟子如今满身泥泞，像一条被人按在烂泥里的蛇。他朝身后扬了扬手，老李和张木匠同时用力，拉动了预先埋在溪滩边的一根粗藤。藤子兜着一包细沙和辣粉，从侧方飞扑而出，正正糊在钱通头上。这一下，钱通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了。青萝从泥里翻起身，从靴筒里抽出石云鹤给的那把短匕，反手朝钱通的肩胛钉了下去。钱通惨嚎一声，那声音在谷中回荡，像极了当年杂役院里那些挨鞭子的哭喊。可他叫破喉咙，也不会再有人来救他。因为他的五十个炼气弟子，已经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溪滩上，把剑举过了头顶。他们不敢抬头。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山谷，再也不是他们能随便踏进来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