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通被从泥水里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银灰色薄氅早就烂成条，头发散下来糊了满脸泥浆，肩胛上钉着青萝那柄短匕，血顺着后背往下淌，在泥地上画出几道暗红色的细线。他一只眼睛被辣粉呛得肿成一条缝，另一只还勉强睁着，瞳孔里全是血丝。弟子们把他按在溪边的石头上时，他试图挣扎了一下，可青萝那根竹签还扎在他肩头，稍一动就疼得他倒吸凉气，脸都扭曲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但那副样子比惨叫更难看。
石云鹤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锄头。他把锄头搁在了溪边的石头上，就插在那块野猪獠牙划过的青石旁边。他蹲下来，和钱通平视。钱通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在辨认什么。石云鹤开口了，声音很平：“你叫钱通。阴风谷内门弟子，丹房执事梁子安的外甥。筑基初期，擅长风系术法。三年前在杂役院看上了青萝，逼她做你的炉鼎，她不从，你把她从杂役院撵到矿场，又从矿场逼她跳崖。断崖坪那天，你在窄缝里被老李一锤敲晕，被人抬回去之后，你舅舅替你压下了所有事。”他每说一条，钱通的脸色就白一分。石云鹤顿了顿，又问了一句，“我说得对吗？”
钱通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人，可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沙哑的冷哼。石云鹤也不逼他，站起来朝身后招了招手。阿木从石头后面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刚熬好的止血草药汤。石云鹤接过碗，蹲下来，把碗沿抵在钱通唇边。钱通偏过头去，不喝。石云鹤把碗端稳了，说：“不喝也行，青萝那根竹签上有辣汁，过半个时辰你的胳膊就废了。”钱通沉默了几息，终于偏过头来，就着碗沿喝了一口。药汤极苦，他喝得眉头紧皱，但没有吐出来。
青萝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柄从钱通肩上拔下来的短匕。匕刃上的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一层，像锈。她看着钱通喝药的样子，脸上没有表情。她的后脑还鼓着一个包，肩膀上挨了钱通那一掌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右肋的旧伤被风刃激得隐隐作痛。但她站得很直。钱通喝完药，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困惑，还有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东西。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可青萝先开口了。
“你刚才说，让我跪下，跟你回去，就当过去的事没发生过。”她的声音不高，但溪滩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我现在告诉你——过去的事，发生过。每一鞭子，每一夜，每一根断掉的指甲。你没当发生过，我也没当发生过。它们都在。你现在没有资格让我跪，也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你只有一条路——你被俘了。怎么处置你，由希望谷说了算。”
钱通闭了闭眼。等他再睁开时，那只独眼里的横劲散了大半，剩下一种很沉、很暗的东西。石云鹤让方猎户和老李把钱通架起来，和其他俘虏一起带到溪边的空地上。五十名灰袍弟子，此刻还站着的不到二十个，其余全被藤条串着绑在溪边的树根上。他们蹲在地上，有的垂头丧气，有的还在偷偷揉眼，有的则用一种又怕又惊的目光打量着四周的凡人。这些凡人拿着竹矛、木棒、套索和铁蒺藜，把他们这支阴风谷的正规队伍打得七零八落，自己却几乎没有什么伤亡。这在他们的认知里，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有几个年轻的灰袍弟子甚至在低声嘀咕——他们是不是中了什么邪术？
石云鹤没有急着处置他们。他让孙寡妇带着人先给俘虏分粥。粥是灵米粥，虽然稀，但热气腾腾。那些灰袍弟子接过粥碗时，手都在抖。他们中有些人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一顿了，从阴风谷出发到进山搜捕，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只靠辟谷丹硬撑着。第一口热粥下肚，有个年纪小的弟子忽然红了眼眶。孙寡妇看见了，也没有说话，只是又给他舀了半勺。
钱通被单独绑在溪边一棵松树下。他的伤已经被刘大爷处理过了，肩胛上的口子敷了止血草，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他靠着树干坐着，闭着眼，像在养神，也像在等什么。石云鹤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莫山留下的那本内账的抄本——他让青萝又抄了一份，专门拿来给钱通看的。他把布包放在钱通膝盖上，说：“你舅舅梁子安，贪吞阴风谷灵植多年，倒卖筑基丹原料。这件事，你知道。韩长洲在断崖坪留下血迹，被梁子安告发，正在内门受审。这件事，你也知道。”钱通睁开眼，看着膝盖上那个布包，脸色变了。石云鹤继续说，“你带着五十个人进山搜捕希望谷，是谁的命令？是梁子安，还是厉天寒？如果是梁子安，那说明你舅舅已经知道莫山藏在附近，他想抢在韩长洲之前灭口。如果是厉天寒，那更糟——说明阴风谷已经盯上了这里，下一波来的就不只是五十个人了。”
钱通沉默了很久。溪水流过石滩，发出连绵的哗哗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干又涩，像很久没说过话：“是梁子安。他让我来抓莫山，顺便把那些凡人全解决了。韩长洲还在内门，被软禁着。厉天寒在闭关。周玄去了北面，但周玄是自己要去的，他想赶在梁子安之前找到你们。”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怪，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赢了。我五十个人，折在你一群种地的凡人手里。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杀了我？你不敢。杀了我，梁子安会踏平你这座山谷。”
石云鹤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溪风从谷口灌进来，把火把吹得摇晃不定。他开口了，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落在潭水里：“你说对了，我不杀你。但你也说错了。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没必要。你活着回去，告诉梁子安三件事。第一，莫山留下的内账，我们已经抄了十几份，藏在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第二，希望谷不是你们能随便踏进来的地方，下次再派人来，我不管他是谁，来一个我留一个。第三——你告诉梁子安，他贪吞灵植的账本，我替他备份着。如果他不想让厉天寒看到完整版，就管好他的人，别再来。”他弯下腰，把钱通膝盖上那个布包拿起来，塞进他怀里，“这份抄本送你了。算你这次来的路费。”
钱通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包，手指收紧了。他抬起头，用那只独眼看着石云鹤，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冷笑了一声，没再开口。石云鹤让方猎户把钱通和那些灰袍弟子解了绑，押到峡口外面，把他们的兵器都留在谷里，一人发一根木棍当拐杖。钱通走出峡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看石云鹤，也没有看青萝。他看的是那块插在溪边石头上的锄头。那把锄头，刃口泛着幽蓝的淬火痕，锄柄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就是这把锄头，带着一群凡人，把他五十个人的队伍打散了。他把这一幕印在脑子里，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松林深处。
石云鹤站在峡口，目送钱通的背影远去。青萝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曾经逼她跳崖的人，一步一步走出她的视线。风从北面刮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转身朝谷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对石云鹤说：“粥还热着。”石云鹤应了一声，把锄头从石头上拔出来，扛上肩，跟着她走进了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