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两天，周玄什么都没做。
方猎户从北面观察哨传回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短。第一天傍晚，他让方猎户手下的一个小伙子带回一张草纸，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几个圈，标注出周玄一行八人在黑风坳外扎了营，没有生火，没有点灯，连说话声都听不见。第二天，方猎户亲自跑回来一趟，说那八个人分成了四组，每组两人，分别在黑风坳的四个方向坐了一整天，像四块会长眼睛的石头。他们不吃东西，不喝水，偶尔走动一下，走的路线和山谷外围那条巡逻线几乎重合。方猎户咬着牙说，这帮人比狐狸还精，再这么盯下去，外围哪个哨位开过口、哪个石头后头藏过人，迟早都会被他们看出来。
石云鹤听完，只回了两个字：“撤了。”
方猎户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点了点头，当天下午就把外围最后一个观察哨也收了回来。从峡口往北望去，整条山脊空空荡荡，只有松林和碎石坡，连一只走动的野兔都看得清清楚楚。石云鹤让方猎户带着人退到第二道防线以内，和大家一样，该砍柴的砍柴，该喂鸡的喂鸡。孙寡妇照常生火做饭，炊烟从灶台上升起来，和山间的晨雾混在一起，袅袅地往半山腰飘。哑巴姑娘背着竹篓去溪边洗衣，阿木带着狗蛋和毛豆在溪滩上捡鹅卵石。老李的铁匠铺依旧传出叮叮当当的锤声，不紧不慢，像一辈子都在这里打铁。连刘大爷都搬了一张矮凳坐到窝棚外面，手上搓着麻绳，嘴里嚼着草茎，眯着眼晒太阳。整座山谷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村落，平淡、老实、与世无争，连周玄最挑剔的眼睛都挑不出半点刀兵气。
到了第三天下午，周玄终于动了。
石云鹤当时正在北坡上给灵稻苗浇水。春天的日头暖洋洋地照在梯田里，嫩绿的稻苗已经长到了筷子高。他弯腰用木瓢舀水，一瓢一瓢地往根部浇，动作很慢很均匀，像个种了几十年地的老农。青萝在旁边的田埂上割草，阿木在更远处的溪边和狗蛋玩水。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连山风穿过松林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浇完最后一瓢水，直起腰来，看见方猎户正从南坡方向快步走来，脚步急却不乱。方猎户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来了。一个人。从北面乱石坡下来的，没带兵器，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石云鹤把木瓢放在田埂上，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走下北坡。青萝也放下镰刀跟了上来。两个人穿过溪边的空地，走过石墙，站在了峡口内侧那道用碎石垒成的矮墙后面。从矮墙的缝隙往外看，乱石坡上果然有一个人影正慢慢走下来。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地方。灰布长衫的下摆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动，腰间空荡荡的，只有一根草绳系着。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什么东西，被一块粗麻布盖着。他走到离峡口还有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把竹篮放在脚边，站直了身子，抬起头，朝峡口方向望过来。
那目光不锐利，也不带敌意，只是很静地看着，像在打量一座他想进去又不想冒犯的院子。石云鹤和青萝对望了一眼。青萝低声说：“周玄。”石云鹤点了点头，转身让阿木去把老李和方猎户叫来。然后他推开矮墙的木栅栏，一个人走了出去。
周玄站在二十步之外，看着石云鹤一步步走近。他比莫山描述的要老一些，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却没有太多皱纹，一双眼睛极清极亮，像两口年头很久的老井。他见石云鹤走近，微微欠了欠身，这个动作让石云鹤心里微微一顿。周玄在阴风谷是传功长老，辈分比韩长洲和梁子安都高一截，平日只有别人给他行礼的份。可他此刻站在一个凡人面前，却先弯了弯腰。石云鹤抱拳回了一礼，没有说话。
“我姓周。”周玄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像在与人闲聊天气，“从北面来的。走了三天路，没带兵器，也没带人手。这篮子里是一些野果子，我在黑风坳外采的，想着或许能换一碗水喝。”
石云鹤看着他脚边那只竹篮，没有立刻去接。他问了一句：“周长老，你是来看山的，还是来看人的？”
周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很淡，像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笑意浮在脸上，却没有深进去。他说：“看山也看人。但我没想到，这座山会把钱通那小子打得灰头土脸。”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没想到，莫山会死在这里。”石云鹤没有接话。周玄抬起头，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峡口后面那片安静的谷地。溪流蜿蜒，窝棚错落，田埂上还有几个人在干活，炊烟笔直地升上去，被半山腰的风一吹就散。他的目光在那些平凡的景象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落在石云鹤身上。
“我认识莫山。二十年前，他进阴风谷的第一天，是我领他去的丹房。他在丹房这二十年，不争不抢，闷头炼药，丹术比谁都好。梁子安贪吞灵植的事，我早知道。我没管。那是丹房的事，不归我传功长老管。后来他跑了，我以为他会死在山里。没想到他在你们这儿活了大半年，还教你们布了阵。”周玄停了停，声音低了下去，“钱通那小子不知道那阵是谁布的，我知道。莫山的阵法是我教的。他布阵的习惯我认得出来——浊水罐埋在东面，阵眼跟着溪水走。我在这座山外面看了三天，就看出了这一样东西。其他的，什么都没看见。”
石云鹤没有说话。他听出了周玄话里的分量。三天，一个筑基后期的传功长老，看了三天，只认出了莫山的阵法习惯。他等于什么都没看到。这个山谷在他眼里，依然是那副平平无奇的样子。
周玄弯腰把竹篮提起来，放在石云鹤脚前。“这篮子果子，算我换你那碗水的。谷口我就不进了。”他直起身，拢了拢袖子，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顺风飘过来：“回去之后，我会跟谷主说，北面群山没有异常。梁子安那边，你们自己看着办。韩长洲若从内门脱了身，你们也自己看着办。我只管传功，不管俗务。可你要是能让莫山的阵法在你们这儿一直布下去——下次我再来，会自己带酒。”
他说完，便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了。灰布长衫在乱石坡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松林边缘。石云鹤站在峡口外面，把那只竹篮提起来。篮子里是半篮野山楂，红彤彤的，还沾着清晨的露水。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峡口。青萝和老李都在矮墙后面等着他。阿木从石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问他周玄说了什么。石云鹤把篮子递给孙寡妇，让她把果子分了，然后蹲下来，把锄头从地上拔起来，扛上肩。他朝北面望了一眼，风正从松林那边吹过来，干净、清冽，再也没有周玄的影子了。
“他说，”石云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下次来，会自己带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