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走后的第三天，石云鹤独自走进了莫山住过的那间窝棚。
这几日他一直没敢进去。那间棚子自从莫山走后就没锁过门，可谷里的人似乎都约好了一样绕着它走。阿木偶尔会跑去门口坐一会儿，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一听，然后又默默走开。石云鹤知道阿木在想什么——他在等莫爷爷的声音，哪怕是一声咳嗽，一截断断续续的骂人话。可棚子里始终安静。今天石云鹤终于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老人被惊醒时喉咙里的咕哝。棚子里的空气比他想象中要干燥得多。莫山在的时候，这里从早到晚弥漫着草药和丹火的焦苦气味，现在那股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只剩下一层极浅的灰霉味，和泥土本身的气息。靠墙的铺板还是老样子，干草铺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角落里的炭炉已经冷了，炉口的石盖还盖着，边角有一圈细细的裂纹，是最后那天急火崩出来的。石云鹤走过去，揭开石盖。炉膛里还剩薄薄一层灰白的炭烬，中心处陷下去一个涡，像有人从上面挖走了什么。
他在铺板边上坐下来，把手按在干草上。干草冰凉。莫山走之前最后那个晚上，他们几个在这间棚子里说了很久的话。莫山靠在铺板上，一只独眼眯着，给他们讲阴风谷丹房的规矩，讲梁子安如何把上等灵植倒卖掉，再把次品掺进丹药里。他说话时总习惯拿指节敲着膝盖，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石云鹤当时坐在对面的石墩上，看着那根手指，听着那些事，心里只想着第二天的布阵和巡逻。他以为还有时间。他以为莫山会一直在。直到那个早晨，莫山说要去黑山镇外的茶摊探一探。他站在峡口，把酒葫芦别在腰间，独眼在晨雾里眯成一条缝，说“三天就回来”。然后他走了，就再也没回来。石云鹤把干草拨开，从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这是青萝整理莫山遗物时找到的，当时没敢动，只把包原样放在铺板底下等石云鹤来看。包不大，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他解开绳结，把油布一层一层展开。里面有几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丹方杂录·莫山》，字迹潦草；一小捆用麻纸包好的银针，针尖上凝着暗褐色的药渍；还有一只裂了口的粗瓷小碗，碗底刻着一个极小的“莫”字。最后一样东西压在碗下面——是一只巴掌大的布囊，粗麻布缝的，口子用细麻绳扎紧。石云鹤把布囊拿起来，入手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重得多。解开麻绳，里面是一把灰白色的粉末，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辛香，闻着像某种烘干的植物根茎。他把粉末倒在掌心里，用手指捻了捻。粉末极细，细得像面粉，却比面粉要滑。他调动凡力去感知，指尖触到的瞬间，识海深处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那粒粉末里残留着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灵力波动——不是草木的，不是矿石的，更像是某种丹药在炼制过程中留下的余烬。莫山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他自己炼的丹。
石云鹤把粉末放回布囊，把银针和册子也重新用油布包好。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翻那本《丹方杂录》。册子不厚，只有几十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前面几十页是丹方，各种补气丹、止血散、培元丹的配方和炼制手法，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着替代药材和成本核算。后面的内容则是莫山在希望谷这几个月里陆续加进去的，和他之前在丹房里写的大不一样。有一页专门画了羊圈里几只母羊的体温和食欲变化曲线，旁边写着“产后虚证，补气丹加减方，试药第三日，泌乳正常”。再翻几页，画的是阿木的脉象图，墨线歪歪扭扭，却标注得很细——左寸浮，右关沉，脾胃虚。再往后，画的是石云鹤的凡力流转路径，用虚线标出泉水与凡力交汇的节点。最后一页几乎写满了，字迹比前面都潦草，像是他写的时候手在发抖。石云鹤逐字看下去，看到了几行极小的字，写在页脚：
“阴风谷九煞阴风功，疑有缺漏。每九周天，膻中至丹田一脉，其气自断。若断时以浊水混凡力击之，或可伤其根本。此法险，非万不得已勿用。另：莫山此身，毕生所研，尽付东流。唯愿来日有人续此丹方，莫让草木入土为泥。”
石云鹤把册子合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囊。那把灰白色的粉末，就是莫山最后炼的那批丹。他没有把丹方写完，也没有把丹药给谁。他只是把东西留在了这间棚子里，留给了那些会走进来的人。石云鹤把布囊收进怀里，贴身放着。然后他站起来，把炭炉里那点灰白的炭烬仔仔细细地扫进一只粗陶碗里，端到棚子外面，撒在溪边的泥土上。风把炭灰吹起来，混入傍晚的霞光里，很快就看不见了。他回到棚子里，把那本册子和银针重新包好，放在怀里。然后他推开门，朝溪边走。阿木正蹲在溪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莫山留给他的那包花种。包花种的纸已经皱了，但纸包没有打开，阿木一直没舍得种。他把纸包放在膝盖上，问石云鹤：“石大哥，莫爷爷的东西找到了吗？”石云鹤在他旁边坐下来，说找到了。阿木点了点头，把纸包举高了一点，对着西沉的日头看。纸包里的花种很轻，捏起来沙沙响。阿木说：“我明天把它种在北坡上，就种在我娘那块田旁边。等花开了，你帮我写一封信，烧给莫爷爷。”石云鹤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说：“好。我帮你写。”
阿木把纸包收好，跳下石头，朝北坡跑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溪水里晃了晃，又稳住了。石云鹤独自坐在溪边，把莫山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页脚上那几行字，和之前看到的那几行一模一样。他把册子重新合上，从怀里掏出炭条，在封面上补了两个极小的字——“莫山”。然后又加了一行小字，写在封面角落：“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石云鹤记。”他把炭条收起来，把册子贴着胸口放好。溪水从脚边流过，冰冷而绵长。远处，北坡上传来阿木用小锄头刨土的轻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像有人在给这片山谷，慢慢地写着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