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开镰那天，石桥村的石家汉子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三个邻村的代表——柳家庄的老族长、陈家坳的猎户头、野猪岭的一个中年寡妇，三家加起来凑了一篓子山货和一封按了全村手印的请愿书。请愿书是用粗草纸写的，歪歪扭扭几行字，大意是说三个村的人练了那套健身的法子，身子骨硬了，干活不累了，想请那位游方郎中的徒弟再去他们村里教一教，他们凑了些山货当束修，不白学。石云鹤让孙寡妇把山货收了，把人请到溪边喝水，自己蹲在粮仓前面把那封请愿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青萝站在旁边，等他把信看完，才开口说了一句：“三个村加起来不到两百口人。如果全教了，健体篇的覆盖面就比希望谷还大了。纸包不住火。”石云鹤把请愿书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朝溪边走。他走到石家汉子和三个代表面前，没有绕弯子。他说功法可以教，但有三个条件。第一，学的人必须自己练，不能替别人练，更不能拿这个去讨好宗门换好处。第二，功法来路只能说“南边”，不许提北面任何一个字。第三，如果有一天有修士到村里问这套功法的来历，所有人必须一口咬定是跟一个过路游方郎中学的，郎中的长相、口音、去向，三个村必须串好一套说法，不能互相矛盾。
柳家庄的老族长听完，蹲在地上想了半天，然后把旱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说行。他说柳家庄被阴风谷收了四十年税，村里的地全是灵田，种出来的粮自己连三成都留不住。这套健身功夫虽然不能当饭吃，但练了以后少生病，少生病就少花钱买药，少花钱买药就能多留一口粮。这笔账他算得过来。陈家坳的猎户头问了一个更实在的问题——以后如果阴风谷的人来收税，他们练了这功，反抗的时候会不会被修士看出什么破绽。石云鹤说会。他直说了——练了功的人走路更稳、耐力更好、受伤之后恢复更快，这些变化瞒不过细心的修士。所以他才定了第三条规矩。如果有一天阴风谷的人到了村里，所有人必须停练，把功法册子藏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反抗不是靠这套功法，是靠脑子。猎户头听完点了点头，把腰间的猎刀紧了紧，没再问。
三个村的代表当天下午就回去了。石云鹤让方猎户跟着他们走一趟，把健体篇的六式和那三条规矩一起教下去。方猎户走之前，石云鹤从粮仓里取了一小袋灵稻种，让他带给石桥村。他说这是南边那个游方郎中留下的种子，种在村后坡地上，不挑地，收成比普通稻子好。石家汉子接过种子袋的时候手在发抖，他低头看着袋子里灰黄色的稻种，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种出来了，明年给你们送一斗。”
方猎户走的第三天，峡口外面的观察哨传来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周玄来了，还是一个人，还是提着那只竹篓。但他这次没有在乱石坡上停下来喊话，而是直接走到了峡口石墙外面，把竹篓放在地上，自己坐在石头上，朝石墙方向说了一句：“我来讨碗水喝。”
石云鹤推开石墙的木栅栏走出去时，周玄正把那件灰布长衫的下摆撩起来，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短打。他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更凸了，独眼里的光却还是那样不疾不徐。石云鹤在他对面蹲下来，没有先开口。周玄从竹篓里摸出一只水囊递过来，石云鹤接了，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是凉茶，加了茵陈和金银花，和刘大爷熬的一个味道。他把水囊还给周玄，周玄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搁在膝盖上，看着峡口后面的山谷。溪流在秋阳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新收的稻茬地里有人在翻土，窝棚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烟，几个孩子在溪边追着跑，笑声从石墙缝隙里漏出来。周玄看了一阵，收回目光。
“厉天寒查完了丹房的账。赵虎那批灵植的数目对不上，但线索断在黑山镇。他派去黑山镇的人说账册被一个散修抢了，追不到。”周玄顿了顿，“他不信。他认定有人在北面藏了东西，但不肯声张。他已经把韩长洲从边境哨所调回来，让他带一队人从东面绕，沿青云城方向往北搜。周玄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独眼看着石云鹤，“韩长洲恨你。他上次在断崖坪丢了脸，被罚守边境，这笔账他一直记着。这次厉天寒给他机会，他一定会往死里搜。”
石云鹤把水囊放在膝盖上，没有接话。周玄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来讨这碗水，是因为我下个月就要离开阴风谷了。厉天寒查丹房，查到了传功长老的阵图册。我的阵图册里有当年给丹房画的布防图，韩长洲咬死说那上面有标注不全的地方，怀疑我故意留了后门给外人。厉天寒没定我的罪，但把我的传功长老撤了，让我自己请辞。”他把水囊收进竹篓，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我走之前最后跟你说一句——韩长洲这次带的人不多，只有十几个，但他自己会来。他的修为是筑基中期，比钱通强得多。你们之前的阵法和陷阱对付炼气弟子够用，对付他不够。如果他摸到黑风坳，你们最好不要硬拦，让他进谷口，用莫山留下的杀阵困他。困不住也要困，困到你们的人全部撤进后山为止。”
石云鹤站起来，看着周玄。他忽然发现这个老人脸上的皱纹比上次来的时候深了许多。周玄把竹篓提起来背在肩上，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莫山当年在丹房的时候，有一天跟我说他想走。我问他去哪里，他说找一个没有灵根也能修炼的地方。我笑他痴人说梦。后来他跑了，我听说他死在了外面。”周玄没有回头，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很少看走眼。莫山看人比我准。他说行的事，大概真行。”
他走了。灰布长衫在乱石坡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松林边缘。石云鹤站在峡口外面，把周玄的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韩长洲要来了。不是钱通那种莽夫，是真正在阴风谷内门待了多年的筑基中期弟子。他恨希望谷，恨到骨子里。他会带人来，会搜山，会找到黑风坳。周玄说不要硬拦，放他进谷口，用杀阵困他。可杀阵困不住筑基中期太久。他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把所有人提前撤进后山，把粮仓里的粮食全部转移，把峡口外那些新开的田和窝棚全部放弃。等韩长洲进来，看到的是一座空谷。让他搜，让他找，让他发现这里除了空荡荡的田地和几间没人住的窝棚什么都没有。等他走了，再回来重建。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遍，然后转身走进峡口。青萝正站在石墙后面等他，脸色很沉。石云鹤走到她面前，把周玄的话简要说了一遍。青萝听完之后，没有慌，只是把手里那本账册合上，问了一句话：“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石云鹤说，“先开个会。”